除夕夜。
皇城内外万家灯火,长街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楚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盛大欢愉之中。
四王府里也早早地张灯结彩。
大门外挂上了气派的红底金字对联,所有的窗棂上都贴满了精致的窗花。
林窈甚至亲手糊完了那九对十八个“着火隐患”的大红灯笼,将它们一长排地挂在后院的抄手游廊下。
虽然有些滑稽,却透着林窈想要好好过个春节的那股子执拗的喜庆。
楚沥渊在第三日便奇迹般地退了烧。
这全得益于林窈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熬着,用高浓度的烈酒一遍遍擦拭他的四肢,用冷毛巾不断替换着敷在他的额头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御医几次三番劝说她病人高烧需要保暖,但她只是冷冷的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于是楚沥渊的命是保住了,可他却像坠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长梦,一直没有醒过来。
除夕的团圆饭,林窈依旧强撑着精神,带着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一起吃了。
她举着酒杯,大声地安慰着红着眼眶的众人:“都哭丧着脸干什么?殿下已经退了热,醒过来只是时间的问题!咱们这年,必须得热热闹闹地过!”
“你们王妃我,前几日刚从自家老爹手里狠狠敲了一大笔竹杠!今年过年,咱们府里每人发十两银子的大红包,都去沾沾殿下的喜气!”
大家攥着沉甸甸的银子,谁也不敢表现出伤心,全都强颜欢笑地陪着林窈说话。
只是,王妃那高高肿起的右半边脸颊,无声地诉说着这笔“竹杠”敲得有多么惨烈与不容易。
热闹散去,林窈回到拔步床的旁边,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楚沥渊,她的视野却被水汽渐渐掩盖、越来越模糊。
……
楚沥渊真正恢复意识,是在除夕深夜。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平躺在正房那张巨大的拔步床正中间。
奇怪的是,这张床中间那块碍事的木板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安神香和苦涩的药味。
因为脑子还有些混沌,他一时间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侥幸没死,还是已经来到了什么阴森奇怪的阴曹地府。
直到他微微偏过头,视线骤然定格。
他看到林窈就守在他的床榻边,大半个身子趴在床沿上,已经陷入了疲惫的沉睡。
昏黄的烛火打在她的侧脸上,她朝向他的那半边脸颊,赫然印着一道刺目的淤青痕迹。那伤痕已经从最初的青紫变成了黄绿色,正在慢慢消退,却依然让人触目惊心。
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似乎在做着什么不安的梦。
那张总是喜欢吧啦吧啦骂他的嘴唇,因为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喝水进食,已经干裂起了一层层粗糙的死皮。
楚沥渊静静地看着她,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绵长的刺痛。
在他的认知里,这应该就是“下辈子”了吧。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在那个漆黑冰冷的巷子里,跟命运做了一笔公平的交易——他用自己这条烂命,换她平安无虞。
他以为交易已经完成了,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大发慈悲地把他退了回来,真的给了他一个梦寐以求的“下辈子”。
他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他不确定是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仿佛只要看着她,这偷来的生生世世就有了意义。
然后,楚沥渊下定决心要做一件,最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试图撑起身体。
“嘶——”
后背深及心脉的伤口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烈钝痛!
楚沥渊死死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把那声闷哼咽回了喉咙里。
冷汗瞬间从他苍白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但他却没有停下。
他用那只还在发颤的手肘死死支撑着身体,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把自己的脸,凑近她。
近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温热的,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喷洒在他的鼻尖。
他停在了那里,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案头的烛火又劈啪作响地矮了一截; 久到他支撑身体的手肘因为脱力而开始剧烈发抖; 久到他甚至差点在心底苦笑着说服自己,“算了吧,别把她吵醒,躺回去吧”。
但在下一秒,他还是虔诚地低下了头——
他那毫无血色的薄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干裂的唇角。
那个吻,轻得像是一片初雪落在静谧的湖面上; 轻到连林窈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都没有被惊扰半分; 轻到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吻”……
在双唇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楚沥渊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就一瞬。
只有贪恋的一瞬。
一息之后,他就立刻撤了回来,脱力般地重新躺回了浸满药味的枕头上。
整个动作轻得就像是一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虚无缥缈的幻梦。
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强行起身的动作,已经被扯裂开了一点,有温热黏腻的鲜血重新渗了出来,染红了里衣。
但他浑不在意。
他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一口气练了十套剑谱。
他缓缓抬起手臂,搭在了自己的眼睛上,挡住了这屋子里仅有的一点昏黄的烛光。
在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受到的黑暗中,他的嘴唇上,分明还真真切切地残留着刚才碰到她唇角时的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是活生生的人间。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像是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的小孩,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却又餍足的偷笑。
她不必知道。
这辈子最无耻、最孟浪的一件事,就让它永远烂在今夜除夕的烛火里。
若是他明日便死了——
楚沥渊把手臂移开,微微侧过头,眸光温柔地注视着床沿上那颗趴着的、乱糟糟的脑袋。
……那他也不算白活这一场了。
他做了他在“上辈子”最抱憾终身、最后悔没做的事。
他只想在这偷来的“下辈子”里的第一秒钟,成为这世上第一个吻她的人。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
哪怕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背后的血还在流。
哪怕这个吻,轻到像是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羽毛。
但他真的做到了!!
楚沥渊慢慢闭上了眼睛,眼底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得意的狂妄。
在这干干净净的“下辈子”里,他楚沥渊,终于比东宫那个姓楚的,先到了。
街上响起子时的更声,新的一年也如约而至。
? ?啊啊啊啊!???(??????????)???(发出土拨鼠尖叫)
? 这是什么绝世纯爱战神啊!!!
? 他浑身是血、疼得冷汗直冒,拼了半条命撑起来,竟然只为了去偷一个连吻都算不上的“吻”!
? 他甚至不敢要这辈子,只敢在自以为的“下辈子”里,做那个第一个吻她的人。
? “我终于比东宫那个姓楚的先到了”
? 四殿下骨子里的自卑、深情还有那种病娇的偏执简直心疼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