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墨城市又刮起了沙尘暴。
赛河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色西装的领口。
叶尔丹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踩着水泥地面,一步步走向市委办公楼。
往日走惯的路,今天每一步都无比煎熬。
他们是带着一身陈年污点,主动上门等候审判。
市委秘书长哈斯木看到二人,微微有些诧异。
他清楚这两位同事今早没有预约。
赛河直接开口道:“我们找夏书记谈点事。”
哈斯木不敢耽搁,立刻轻步走进了里间办公室。
片刻之后,哈斯木侧身出来抬手示意。
“夏书记请你们到新会议室。”
这是夏蓝天选了个闲置的办公室,作为书记办公会用的。
总不能一直在装有窃听器的办公室里办公吧。
片刻后。
三人先后来到新会议室。
赛河和叶尔丹乖乖站在夏蓝天面前,不敢出声。
往日在常委会上从容发言的底气荡然无存。
“找我有事?”
夏蓝天的声音低沉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赛河喉结滚动,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膛。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紧绷的叶尔丹。
率先开口道:“夏书记,我们今天过来,是主动认错坦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的肩膀同时往下垮了半分。
有勇气走出这一步的领导干部太少了!
夏蓝天背靠座椅,目光依旧平稳无波。
他静静看着二人,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赛河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所有慌乱。
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旧事。
“当年老书记主政墨城,全力推进地方经济发展。”
“为了快速盘活本地闲散产业和边境贸易。”
“我和叶尔丹急于做出政绩,急功近利乱作为。”
“我们盯上了行事活络的阿鲁、阿山一伙人。”
“最初只是默许他们做一些灰色边缘生意。”
“靠着他们的渠道,拉动地方短期经济数据。”
“靠着这层虚假的政绩,我坐稳了市长的位置。”
“叶尔丹也一步步从市局岗位提拔到政法委书记。”
赛河说到这里,语气带着浓浓的苦涩。
“最初我们只想借他们的力量发展经济。”
“想着等政绩落地,再慢慢规整肃清乱象。”
“可人心贪念一起,事态就彻底脱离了掌控。”
“我们对他们的小打小闹,次次选择纵容包庇。”
“一次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阿鲁和阿山这群人的胆子越来越大。”
“他们从普通灰色生意,慢慢涉足黑恶垄断。”
“吞并墨城大小闲散帮派,把控边境各类产业。”
“逐步发展成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团伙。”
“等我们意识到问题严重,想要收手管控时。”
“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墨城多个行业和圈层。”
“根深蒂固,根本不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
叶尔丹接过话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后来老书记看清了他们团伙的恶劣危害。”
“下定决心彻底清剿这伙境内外勾结的势力。”
“我和赛河察觉到风险,主动和他们切断往来。”
“试图彻底撇清关系,保住自身的仕途和地位。”
“他们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大概是感觉我们用处不大了吧。”
“我们以为斩断联系,就能抹平过往的过错。”
“安稳守住现有的一切,装作以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万万没想到,隐患从那一刻就彻底埋下。”
“老书记最后一次围剿行动,意外泄露指挥位置。”
“三十米外遭人枪击,当场牺牲,行动全面溃败。”
“这件事成了我和赛河多年的心结和噩梦。”
“事后我们互相核对,都没有泄露任何信息。”
“阿鲁等人曾致电打探警务动向。”
“却从未询问过老书记的指挥点位。”
“可惨案依旧发生,黑锅硬生生扣在我们头上。”
“境外阿鲁团伙,攥着我们当年包庇的证据。”
“以此拿捏胁迫我们,任由他们肆意要挟。”
夏蓝天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最初他就怀疑叶尔丹和赛河是黑恶势力的最大保护伞。
但没想到,二人的处境和他猜测有着很大的出入。
不过不管怎样,他们的错误还是要追究的。
“所以近期阿番等人,又逼迫你们为他们做事?”
赛河重重点头:“是。”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活在被动的煎熬之中。”
“一边贪恋高位带来的权力和安稳生活。”
“一边被陈年旧错牵制,不敢有半点反抗。”
“我们心存侥幸,自欺欺人瞒了这么多年。”
“以为事情会彻底尘封,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直到您上任墨城,大刀阔斧扫黑除恶。”
“打掉班顶天团伙,步步瓦解他们的境内财源。”
“彻底打乱了阿鲁一伙人的布局和依仗。”
“我们才彻底慌了神,看清了所有现实。”
“我们清楚,自己的过往污点迟早会被查清。”
“继续隐瞒下去,只会罪加一等,毫无退路。”
赛河挺直身子,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夏书记。”
“我们今天主动前来坦白所有过错。”
“不求宽大优待,只求如实交代全部事实。”
“所有当年的纵容、包庇、违纪过错。”
“所有被境外势力拿捏胁迫的隐情。”
“我们全部如实交代,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不管是撤职查办,还是依法追责。”
“我们毫无怨言,坦然接受所有结果。”
办公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夏蓝天静静看着面前幡然坦白的两人。
没有嘲讽,没有震怒,只有沉沉的深思。
良久,夏蓝天才缓缓开口道:“为官一任,当护一方百姓安稳。”
“你们为了一己政绩,纵容黑恶滋生蔓延。”
“为了个人仕途,隐瞒过错,任由隐患留存。”
“多年来身居高位,却始终被黑恶势力拿捏。”
“置墨城百姓安危、地方安稳于不顾。”
“这不是无心之失,是彻底的失职失责。”
赛河和叶尔丹垂首而立,不敢有半句辩驳。
“主动坦白,是你们目前唯一的正确选择。”
“既往的过错,组织会依规逐条核查。”
“你们的结局,由党纪国法判定。”
“从今日起。”
“暂停你们一切职务,想想怎么和省委交代吧!”
“争取主动,是你们仅剩的补救机会。”
“是。”
两人异口同声应答,声音带着一丝解脱。
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们清楚。
自己数十年的仕途、地位、人生。
从这一刻起,彻底画上了终结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