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如同礁石般立于擂台,沉稳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台下挑战者们的心思却已百转千回。方才那场以弱克强、以静制动的战斗,打消了不少人趁其伤重捡便宜的念头。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蠢人,李岩用实力证明,即便重伤,他仍是块难啃的骨头。
短暂的沉默,在衡量与犹豫中蔓延。
李岩不焦不躁,静静调息,抓紧每一点时间恢复。右臂夹板虽碎,但骨骼接续处传来隐隐的麻痒感,是伤势在药力和气血滋养下加速愈合的征兆。左腿的负担也因刚才战斗有所加重,但他桩功扎实,重心稳固,外表看不出端倪。
就在这寂静即将被裁判打破,准备进入下一轮抽签时——
一道身影,如同轻烟,无声无息地飘上了擂台。
并非来自台下挑战者的人群,而是从擂台另一侧,那片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张昊。
他没有等待抽签,没有观看他人继续挑战李岩。在李岩守擂成功,目光扫过台下时,张昊便已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保存体力,应对更强者。
那么,这擂台,便由我来接。
他的动作并不张扬,甚至有些随意。迈步,登台,如同走上寻常山路。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血污与尘土、多处破损的衣衫,右拳包裹的布条隐约渗出血迹。但当他站定在擂台中央,与李岩相隔数丈对视时,整个祭坛的气氛,似乎都悄然一变。
若说李岩是沉厚的大地,那张昊便如同敛翅的鹰。
不是蚩屠那种外放的暴戾与阴毒,也不是幽骸那种深沉的死寂,而是一种内敛的、却更加锐利的锋芒。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看似无波,实则汹涌。
李岩看着张昊,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一步步稳稳走下擂台。将战场,交给了自己的师弟。
台下众人眼神各异。师兄弟接力守擂?这倒是罕见。但更多人心中凛然,张昊的实力,在百兽谷中已有传闻,硬撼剑齿火虎,巧破燧石莽,反制羽民冷箭……这绝非易与之辈。如今他主动上台,那股平静下蕴含的自信,让人不敢小觑。
中年执事看了看张昊,又看了看台下,见无人立刻提出异议,便默认了这次擂主更替,沉声道:“擂主,张昊。挑战者,可上台。”
话音落下,却并未如之前那般立刻有人响应。
张昊独立擂台中央,目光平静扫视。他的视线掠过神色阴沉的蚩屠,黑袍笼罩的幽骸,好奇张望的苗小蛮……最终,落在了一个相对边缘的身影上。
羽民飞翎。
这位曾于百兽谷石林中向他射出致命冷箭的羽民氏天才射手,此刻依旧隐在人群稍后的阴影里,身形似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极好。但当他触及张昊目光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如同被天敌锁定的飞鸟。
张昊的眼神没有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移开了。
然而,这短暂的目光接触,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战,或是一种淡漠的提醒。
飞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箭囊。谷中那一箭失手,以及被对方用石块凌厉反制的经历,是他此次大比少有的挫败。射手的心境,追求的是绝对的冷静与精准,那一箭的落空和被反制,在他心中留下了细微的痕迹。若不抹去这痕迹,面对其他强敌时,或许会成为隐患。
更何况,张昊此刻主动登台,气势正盛。若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羽民氏最擅长的远程箭技将其击败,不仅可雪前耻,更能极大提振声威,震慑他人。
念头电转间,飞翎做出了决定。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形便已脱离了阴影,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剪影,清晰而冷冽。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轻点,人已如一片羽毛般飘上擂台,落在张昊三丈之外。动作轻盈无声,与燧石部、黑熊部战士登台时的沉重截然不同。
两人遥遥相对。
一人青衫染血,沉稳而立,气息含而不露,如古松崖岸。
一人羽衣贴身,身形修长,背覆漆黑短弓,眼神锐利如鹰隼。
截然不同的风格,预示着这将是一场与之前力量对撼、虫海战术、神魂攻击都迥异的对决。
“羽民氏,飞翎。”飞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请。”
张昊微微颔:“张昊。”
没有多余的言语,战斗在瞬间爆发!
飞翎的手在“请”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时,已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探手,取箭,搭弦,开弓——四个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那柄通体漆黑、泛着金属冷光的短弓,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弓弦震颤声尖锐刺耳!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呜咽,直射张昊咽喉!箭速之快,远超百兽谷那偷袭的一箭!箭杆上墨绿色的尾羽拉出一道死亡的轨迹,箭头狭长,闪着幽蓝的淬毒寒光!
羽民氏绝技·追风箭!
箭出追风,例无虚发!
台下响起低呼。这一箭的速度和刁钻,许多自忖若是自己,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张昊动了。
在飞翎肩胛微动、手指触及弓弦的刹那,他的身体已如被微风吹动的柳絮,向左侧轻飘飘滑开半步。
不是大幅度的闪避,只是恰到好处的位移。
乌黑箭矢擦着他右侧脖颈掠过,带起的锐风刺得皮肤生疼,箭杆上附着的凌厉气劲甚至割断了几根扬起的发丝。
一箭落空,飞翎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预料。他开弓的双臂似乎没有回收的过程,第一支箭刚离弦,第二支箭已然搭上,弓弦再响!
嗤!嗤!嗤!
不是一箭,而是三箭连珠!呈品字形,封锁张昊上中下三路!一箭取眉心,一箭射心口,一箭袭小腹!箭矢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三朵致命的乌黑寒梅在空气中骤然绽放!
羽民连珠箭!
张昊的身形在箭矢及体前,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灵动的迅猛。脚下步伐变幻,如同踏着风的节点,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方寸之间做出匪夷所思的转折。三支连珠箭,仿佛穿透了三个虚幻的残影,笃笃笃地钉入他身后远处的擂台石面,箭羽剧颤!
【地煞·御风】之术,配合鹰形对气流、危险的敏锐感知,被张昊施展到了极致。他仿佛提前预判了每一箭的轨迹,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
飞翎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对方的身法,比谷中那次更加诡异难测!他不再保留,脚下开始快速移动,并非直线后退,而是围绕着擂台边缘游走,如同盘旋寻找猎物破绽的猎鹰。同时,他开弓的速度更快了!
嗤嗤嗤嗤……!
箭矢破空声如同疾风骤雨!不再是简单的连珠,而是变幻莫测的弧线箭、折射箭、回旋箭!箭矢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射来,有的直射,有的绕行,有的甚至在空中碰撞借力变向!漆黑短弓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魔法,箭囊中的箭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擂台上空,已然被交织的死亡箭网笼罩!
羽民秘技·百鸟朝凰箭阵!
这才是羽民氏真正恐怖的箭技,以一人之力,营造出箭雨覆盖的效果,且每一箭都精准刁钻,封死对手所有闪避空间!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神紧绷。许多人自忖,若置身这箭网之中,恐怕撑不过三息就要被射成刺猬!那张昊,如何应对?
张昊的身影,已然化作了风中青烟,林中鬼魅。
他将【御风】催动到极致,配合鹰形身法,在密集的箭矢缝隙中穿梭、腾挪、转折。时而如鹰隼冲天,骤然拔高,避开贴地扫来的箭矢;时而如鹞子翻身,险之又险地让过擦着额头的寒芒;时而如燕回巢,在间不容发之际从数箭交叉的缝隙中滑过。
他的速度并不比箭矢快,但他的预判、他的身法变化、他对气流的利用,让他总能在箭矢及体前的一刹那,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那箭网看似密不透风,却总有一线生机,而张昊,便精准地抓住了每一线生机!
擂台之上,只见乌光纵横交错,残影飘忽不定。尖锐的破空声与箭矢钉入石面的笃笃声不绝于耳。惊险处,箭尖几乎贴着张昊的衣衫划过,留下道道裂口。
飞翎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他的箭快,对方的身法更快,更诡!他的箭阵密,对方的感知和预判似乎更胜一筹!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在如此密集的闪避中,非但没有被逼入绝境,反而在缓缓地、坚定不移地拉近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三丈、两丈五、两丈……
张昊如同逆流而上的鱼,顶着狂风暴雨般的箭矢,一步步逼近!
飞翎知道,绝不能让这可怕的对手近身!羽民氏箭技超群,但近身搏杀并非所长。他猛地一咬舌尖,精血喷在弓身之上,那漆黑短弓骤然发出幽幽乌光,弓弦震颤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他一次抽出了三支箭,却不是连珠射出,而是同时搭在弦上,双臂肌肉贲张,将这张明显非凡品的短弓拉成了满月!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三支箭矢的箭头汇聚于一点,锁定了张昊因为连续高速闪避而出现的、极其微小的轨迹规律!
羽民杀招·三星贯日!
三箭齐发,威力叠加,速度激增,且附着他精血魂力,轨迹完全锁定,几乎避无可避!
弓弦炸响!
三道乌光如同融合为一,化作一道粗大的死亡光束,瞬间穿越剩余不足两丈的距离,直贯张昊胸口!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肉眼可见的苍白气浪,呜咽声凄厉如鬼哭!
这一箭,凝聚了飞翎此刻全部的精气神,志在必得!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箭,张昊眼中精光爆闪!
他没有再闪避。
也无法完全闪避。
一直被动闪躲的他,在这一刻,将【御风】之术逆向催动!不再是顺应气流闪转,而是以自身气血为引,强行搅动前方空气,形成一股混乱但强劲的逆流!同时,他脚下猛地一蹬,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死亡光束,骤然前冲!速度在瞬间飙升至极限,在原地留下一个清晰的残影!
那道融合的乌光箭矢,受到前方混乱气流的微弱干扰,以及张昊骤然极限加速带来的位置偏差,最前端的一丝锁定,出现了毫厘之差!
就是这毫厘之差!
张昊的身体,如同贴着刀锋跳舞,以左肩衣衫被凌厉气劲撕裂、带走一小片皮肉为代价,与那必杀的三星贯日箭擦身而过!
而他的身影,已如同真正的鹰隼捕食,撕裂空气,瞬间跨越了最后的一丈多距离,出现在了飞翎身前!
快!太快了!
从极限闪避到骤然逆冲近身,这中间的转换毫无滞涩,仿佛早已计算好了一切!
飞翎瞳孔骤缩,三星贯日落空的反噬让他气血翻腾,再想抽身后退或拔刀近战,已然不及!他只看到一只包裹着渗血布条、却稳定如磐石的手,在眼前急速放大!
那手并未握拳轰击他的要害,而是中指突起,拇指紧扣,其余三指微蜷,化作一个简洁而凌厉的“凿”形,带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穿透劲力,闪电般点向他右手紧握的漆黑短弓弓身中部,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是此弓力量传导核心的节点!
形意·崩拳(木,肝),化于指凿!
崩劲凝聚于一点,无坚不摧!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宛如金玉断裂的鸣响!
飞翎只觉握弓的右手虎口瞬间崩裂,一股尖锐炽热、带着强烈穿透与震荡之感的劲力,沿着弓身狠狠撞入他的手掌、手腕,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几乎失去知觉!那柄陪伴他多年、坚韧非凡的漆黑短弓,竟从被点中的节点处,蔓延开一道细密的裂纹!
弓,竟有被点碎的趋势!
对一名神射手而言,弓便是第二生命,甚至比生命更重要!
飞翎心神剧震,下意识地松手后撤,同时左手已拔出腰间淬毒短刃,划向张昊脖颈,做最后的挣扎。
张昊点出一指后,身形毫不停留,如同滑溜的游鱼,脚下步法再变,侧身让过短刃,左肩顺势向前一靠,轻轻撞在飞翎因失弓而心神失守、门户微开的胸口。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
飞翎闷哼一声,本就因反噬和后撤而重心不稳的身体,被这一靠,顿时踉跄着连退七八步,一直退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稳住,没有跌下去。但他右手鲜血淋漓,短弓布满裂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已然无法再战。
张昊并未追击,停在原地,呼吸微促,左肩伤口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破损的衣衫。他看着飞翎,眼神平静。
飞翎低头,看着手中几乎报废的爱弓,又抬头看了看几步外气息已迅速平复、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般的近身一击只是信手而为的张昊,脸上血色褪尽。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箭路,更精准地抓住了他最强一击后那转瞬即逝的破绽,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精准到可怕的指力,废了他最大的依仗。
远程被速度与感知碾压,近身被一击破防。
无话可说。
“我……认输。”飞翎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艰难地收起裂纹满布的短弓,蹒跚着走下擂台,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中年执事上前,确认后宣布:“羽民飞翎认输,淘汰。张昊,守擂成功。”
台下,寂静无声。
许多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决中。从漫天箭雨到近身一指,局势逆转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张昊展现出的,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强大——极致的速度、鬼魅的身法、恐怖的预判、精准到可怕的时机把握与打击能力。
他像是一只真正的鹰,在暴风雨般的箭矢中穿梭自如,最终一击致命,直取要害。
轻松吗?看似行云流水,但其中蕴含的风险与计算,细思极恐。
鬼方幽骸的黑袍,似乎静止了。
三苗苗小蛮停止了晃动的小腿,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巫咸蚩屠的眼中,怨毒之外,也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这种速度与精准,对他的蛊毒和邪影,同样是巨大的威胁。
李岩在台下,微微松了口气,眼中露出赞许。师弟的鹰形与御风,越发精纯了。
张昊独立擂台,肩头伤口传来刺痛,但他浑不在意。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真正的强敌,战意,在平静的眼眸下,无声燃起。
速度与精准的碾压,只是开始。
这祖灵祭坛的擂台,注定要见证更激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