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羽民飞翎离去的背影还带着几分萧索。张昊独立中央,肩头箭伤渗出的血珠,在擂台的微光下凝结成暗红。击败飞翎,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对精神专注与气血操控要求极高,此刻他呼吸微促,正借此间隙,将奔涌的气血缓缓归于沉凝。
台下,短暂的寂静被一股愈发鲜明的阴冷恶意刺破。
那恶意粘稠、污秽,如同腐烂沼泽中升起的毒瘴,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源头,来自擂台西侧边缘。
巫咸蚩屠。
他依旧坐在那里,左臂无力垂落,肩胛处包裹的麻布渗着黑黄混杂的脓血,右腿裤管被撕开,小腿上那三道被铁尸划出的伤口黑气缭绕,皮肉呈现出不祥的灰败。连续两场恶战,尤其是强行召唤蛊雕邪影带来的反噬,让他气息衰败,脸色惨白如尸。
但此刻,他那双暗绿色的瞳孔,却亮得骇人。不是健康的明亮,而是如同濒死毒蛇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怨毒,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擂台上的张昊身上。那目光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带着冰冷的穿透力,试图剥开张昊的血肉,窥探其灵魂深处的某种特质。
张昊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目光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蚩屠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暗绿色的眼白爬上细密的血丝。他脸上那种因为伤势和消耗带来的萎靡,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本能的憎恶与兴奋所取代。他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闻某种气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是你……”蚩屠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这股味道……这股令人作呕的、如同被阳光暴晒过的、带着火焰和泥土腐朽余烬的味道……”
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一点点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动作艰难,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让他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涔涔。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像一株从腐败土壤中强行钻出的、扭曲的毒株。
“我在百兽谷就隐约感觉到了……只是那时你身上的血腥和凶兽煞气太重,遮掩了不少……”蚩屠一步,一步,蹒跚却坚定地走向擂台,暗绿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昊的脸,“现在,在这祖灵祭坛上,在这无数古老血气与魂灵残留的地方……你这身令人厌恶的气息,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
他踏上了擂台,与张昊相隔五丈站定。重伤让他身形佝偻,但那股滔天的凶戾与怨恨,却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澎湃,几乎要淹没整个擂台。
“你身上……有那些该死的、早就该被彻底抹除的‘余烬’的味道!”蚩屠死死盯着张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你和那些叛离祖地、窃取火种、苟延残喘的‘星火之民’……是什么关系?!”
“星火之民”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昊的心头。
一直平静的眼眸深处,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遥远的记忆碎片,被这四个字粗暴地撕开封印,呼啸着涌上心头。那不再是百兽谷搏杀的血勇,也不是修炼形意的专注,而是更加久远、更加深沉、混杂着灰烬、鲜血、哭泣与无尽黑夜的痛楚。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混杂的感觉: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红;熟悉的图腾柱在爆裂声中倒塌、燃烧;族人惊恐绝望的哭喊与惨叫;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奇异甜腥与腐朽气味的烟雾(那是巫咸氏的毒与蛊);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失去。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个宽阔却已染血的背上。那个被称为“翎爷”的老人,背着他,在燃烧的部落废墟与浓烟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身后是追兵嚣张的呼喝与某种毒虫振翅的嗡嗡声。老人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滚烫的汗滴落在幼小的张昊脸上。他偶尔回头,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坚韧与决绝。
再后来,是漫长的迁徙。穿越毒瘴弥漫的丛林,翻过野兽横行的山岭,渡过湍急冰冷的河流。不断有人倒下,永远留在路上。活着的人,沉默地埋葬同伴,继续向前。直到有一天,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老人指着天上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星回之夜,便是新生之始。”
星回寨。
这三个字,连同那段颠沛流离、浸透血泪的逃亡与重建史,是老毕摩张翎在张昊和李岩稍微懂事、开始习武时,用最严肃的语气告知的过去。不是煽情,而是告诫。告诉他们力量的来源,仇恨的根源,以及肩上必须承担的责任。
巫咸氏。北方大族,擅长毒蛊咒术,行事霸道阴狠。当年,便是他们中的一个强大支脉,为了夺取张昊先祖部落世代守护的某样与“火”和“祭祀”相关的古老遗物或秘密,悍然发动袭击。部落英勇抵抗,但巫咸氏的毒蛊诡谲难防,图腾被污,祖地被占,族人死伤惨重,传承几近断绝。是张翎,当时的年轻毕摩,拼死带着一部分幸存者,背负着残存的火种与希望,逃出生天,历经艰辛,才在南方建立起新的家园——星回寨。
这份血仇,深深刻在每个星回寨幸存者及其后裔的骨子里。张翎传授张昊形意拳,引导他走上至阳炽热的武道,未尝没有针对巫咸氏阴毒术法的深意。
张昊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情境下,直接面对巫咸氏的人,而且是其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蚩屠口中的“余烬”,那“令人作呕的、如同被阳光暴晒过的、带着火焰和泥土腐朽余烬的味道”,或许指的就是星回寨子民身上,那源自被毁部落、历经磨难却未曾彻底熄灭的传承气息?还是张昊自身修炼的、迥异于巫咸阴毒属性的至阳气血?
不重要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旧恨,是部落被毁、传承几断、先人流离失所的血海深仇。
新仇,是蚩戾截杀在先,蚩屠恶意挑衅在后。
张昊胸腔中,那颗微小的金丹骤然加速旋转,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右拳伤处传来微微刺痛,但更强烈的,是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战意与冰冷杀机。他周身的空气,都似乎因为这股内敛而澎湃的至阳之气,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扭曲升温。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蚩屠。之前的平静已然褪去,眼眸深处,如同有熔岩在静默流淌。
“巫咸氏……”张昊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金铁般的质感,“原来,狗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灵。”
没有直接回答蚩屠的问题,但这态度,这反应,已然说明一切。
蚩屠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狂喜、残忍与无尽怨毒的笑容。他找到了!找到了那些侥幸逃脱的“余烬”之一!而且,看起来还是个重要的火种!这比他赢得大比魁首,更让他兴奋!摧毁这样的火种,看着那令人厌恶的炽热气息在绝望中熄灭,是他,是巫咸氏血脉深处最渴求的愉悦!
“很好……非常好……”蚩屠嘶哑地笑着,因为激动和伤势,身体微微颤抖,“杀了你,掐灭你这点可悲的星火,再把你的头颅带回去……想必族中的老家伙们,会非常高兴。我弟弟蚩戾的账,还有我这身伤的利息,就用你的魂和血,一并清算!”
他不再需要任何裁判的宣告或挑战的流程。
宿敌相对,唯战而已。
蚩屠仅存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诡异地扭曲、伸展,指尖瞬间变得漆黑,长出寸许长、弯曲如钩的锋利指甲,闪烁着幽蓝的毒光。他周身伤口处渗出的脓血,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加速流淌,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与腐败气息。
张昊双脚微分,左脚虚,右脚实,摆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三体式起手。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外放,但那沉静如渊的姿态下,却仿佛潜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至阳气血在体内奔涌咆哮,皮肤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淡不可察的金红微光,左肩箭伤处流出的鲜血,甚至都带上了些许灼热的气息。
擂台上下,所有旁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之前的战斗,或是力量碾压,或是虫海战术,或是神魂诡异,或是速度对决。
而眼前这一场,尚未开始,那弥漫开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仇恨与杀意,便已让空气沉重得难以呼吸。这不是简单的胜负之争,更像是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血仇,在这一代年轻人身上的惨烈碰撞。
风,不知何时停了。
祖灵祭坛古老的石柱沉默矗立,火焰在铜盆中静静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将擂台上两道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仿佛古老的壁画上,即将展开生死搏杀的先祖英灵与邪魔。
中年执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向后又退了几步,将擂台彻底交给这两人。有些仇恨,只能以血来洗刷,这是大荒亘古不变的法则。
蚩屠布满血丝的暗绿瞳孔中,最后一点理智被疯狂的杀意吞没。
张昊眼眸深处,熔岩般的炽热与冰封般的杀机,完美交融。
下一瞬——
毒雾,伴随着刺耳的嘶鸣与无数振翅的嗡嗡声,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水,从蚩屠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处伤口、甚至他张开的嘴巴中,狂涌而出!
宿命对决,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