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昭站在案板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生的,嚼了两下咽了,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他把手缩回去了。
“客人什么时候来?”
“你把门板卸了,客人就来了。”
沈明昭跑到前面,一块一块地卸门板,门板卸到第三块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王头,端着空碗,碗里的豆浆喝完了,碗底还有一圈白印子,他伸着脖子往铺子里看。
“姑娘,今儿开张?”
沈晚棠从厨房里走出来,“今儿开张,麻辣烫,十文一碗,您尝尝?”
老王头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三姨娘把铜板收进钱匣子里,看了沈晚棠一眼。
沈晚棠走进厨房,拿起一只碗,从锅里舀了一勺汤,从案板上抓了一把白菜、几片萝卜、两块豆腐、一撮粉丝,扔进锅边的漏勺里,漏勺沉进汤里,菜在汤里翻滚了几下,她提起来,把菜倒进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
沈明昭端着碗送到老王头面前,老王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碗里红彤彤的,油亮亮的,葱花绿莹莹的,浮在汤面上。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不嚼了,又嚼了两下咽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烫,他嘶了一声,没吐出来,咽了。
“好!”
老王头把碗放在桌上,从袖子里又摸出十个铜板,“再来一碗。”
沈明昭端着空碗进厨房,看了沈晚棠一眼,沈晚棠又做了一碗。
老王头端过去,这回不吃菜了,先喝汤,喝了两口,脸上泛了红,额头上冒了汗。
“姑娘,你这个东西,叫什么来着?”
“麻辣烫。”
“麻辣烫,好,明天我还来。”
老王头端着碗走了,碗里还剩半碗汤,他一边走一边喝,走到自己铺子门口才喝完,把碗放在门槛上,进去了。
第二个客人是茶馆的伙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住了,看了看墙上的木牌。
“十文一碗?都什么菜?”
三姨娘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菜在锅里,自己去看。”
伙计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菜堆得满满的,红的白的绿的黄的,他咽了咽口水,从袖子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沈晚棠给他做了一碗,多加了几片肉,伙计端过去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把一碗吃完了,把碗放在柜台上,“明天我带我们掌柜的来。”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
有街上卖布的,有隔壁卖鞋的,有路过的脚夫,有拉着孩子的妇人,没一会儿,铺子里的六张桌子坐满了。
沈明昭端着碗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烫了他手指头一下,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了吸,继续端。
三姨娘站在柜台后面收钱,铜板在钱匣子里摞了一摞又一摞。
大姨娘从老铺子那边跑过来了,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盘得高高的,脸上抹了胭脂,嘴唇上涂了口红,整个人红彤彤的,像一盏灯笼。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在三姨娘旁边站住了。
“三姨娘,你这儿人不少啊。”
三姨娘没看她,“嗯。”
大姨娘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摞铜板,“收了多少了?”
三姨娘还是没看她,“你自己不会数?”
大姨娘撇了撇嘴,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晚棠正在往漏勺里抓菜,一把白菜,几片萝卜,两块豆腐,一撮粉丝,动作又快又准,像在抓药。
大姨娘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前面,在空位上坐下来。
“沈明昭!给我来一碗!”
沈明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娘,你吃辣的行吗?”
“你娘我吃辣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沈明昭端了一碗出来,放在大姨娘面前,大姨娘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红彤彤的,辣椒油浮在汤面上,葱花绿莹莹的,热气往脸上扑。
她夹了一筷子粉丝吸溜了一口,粉丝太长,吸了半天没吸完,挂在嘴边上甩来甩去的,像一根红色的绳子。
她用手掐断了粉丝,嚼了嚼,眼泪下来了。
“辣。”
“你不是说你吃辣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吗?”
“辣是辣,好吃是好吃。”
大姨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了,眼泪又下来了。
沈明昭蹲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杂技。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掌柜来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手里拿着那把折扇,大冬天的拿折扇,走到哪儿都带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住了。
“沈姑娘,恭喜恭喜。”
沈晚棠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辣椒油,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掌柜,您怎么来了?”
“来尝尝你的麻辣烫。”
周掌柜从袖子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三姨娘收了钱,看了沈晚棠一眼,沈晚棠走进厨房,给周掌柜做了一碗,多加了几片肉,多舀了一勺汤。
周掌柜端着碗在空位上坐下来,先看了看碗里的颜色,红亮亮的。
又闻了闻,香味很正,辣椒的辣、花椒的麻、牛油的醇、香料的复合香,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
周掌柜放下碗,“沈姑娘,你这个底料,能不能卖给我?”
沈晚棠靠在厨房门框上,“不卖。”
“我用在醉仙居,不跟你抢生意,你卖麻辣烫,我卖别的。”
“周掌柜,这个底料我费了好大功夫才配出来的,不卖,您要是想吃,来我店里吃。”
周掌柜笑了笑,端起碗继续吃,吃完了把碗放在柜台上,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姑娘,楼上火锅什么时候开?”
“快了。”
周掌柜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群北狄人,四个,都穿着皮袍,高颧骨,深眼窝,眼珠颜色浅,有的灰有的褐。
他们骑马来的,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领头的那个个子不高,圆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官话说得不错。
“你就是老板?”他看着三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