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点了点头,“腊肠呢?”
“也有几个人问,你那个腊肠上次在互市露过面,有人记得,有个北狄贵族派人来打听过,问你是什么人,我没告诉他。”
沈晚棠又点了点头,沈明昭在边上端着空碗,竖着耳朵听,一个字都没漏掉。
天还没亮,沈明昭就被萧景呈从炕上揪了起来,直接掀被子,冷风灌进去,沈明昭嗷的一声弹起来,脑袋撞在房梁上,疼得他蹲在炕上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敢掉。
萧景呈站在炕边,手里提着那床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卯时出发,再磨蹭你就自己走过去。”
沈明昭从炕上爬下来,鞋穿反了又换过来,跑到院子里,灰驴已经套好了,车上东西昨晚就装完了,腊肠摞得整整齐齐,卤味坛子用绳子捆了三道,连干粮和水囊都用布包好了塞在车座底下。
萧景呈检查了一遍绳结,紧了紧驴肚带,灰驴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沈晚棠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袖口卷了两卷。
她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蹲在井边洗脸的沈明昭,走到萧景呈面前。
“互市那边有北狄贵族吗?”
“有,左贤王帐下的人每个月都去,收茶叶和盐。”萧景呈把绳头塞进车板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次买你腊肠那个,应该也会来,你离他远点。”
沈晚棠没接话,翻身上了驴车。
互市在山谷里,从边关小镇过去要小半个时辰,天刚蒙蒙亮,雾气重得看不清路,驴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有人捂着嘴说话。
沈明昭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前面的路,雾太大,连驴头都快看不清了。
萧景呈坐在车后面,靠着腊肠坛子,腿伸不直,曲着,膝盖顶着车板,手里握着腰间的刀柄,拇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蹭。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山谷的轮廓了,山谷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帐篷一顶接一顶,灰的白的黑的,大的小的,挤在一起,炊烟从帐篷顶上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
沈明昭把驴车停在入口处,跳下车,把腊肠捆从车上搬下来,一捆一捆地摞在地上,摞了六捆,又搬卤味坛子,坛子沉,他搬了两趟,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沈晚棠把碟子摆好,用刀切了几根腊肠,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红白相间,油亮亮的。
人开始涌进来了,北狄人骑马来,马蹄踩在碎石子上,哗啦哗啦的,尘土扬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层黄纱。
中原人赶着驴车骡车,车上装着茶叶、布匹、瓷碗、铁锅,叮叮当当的,车夫吆喝牲口的声音尖得刺耳。
一个北狄商人从沈晚棠的摊子前面走过去,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腊肠片。
他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捏了一片。
“这个,多少钱?”
沈晚棠报了价,北狄商人皱了皱眉,从腰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坛子盖上,沈晚棠数了十根腊肠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北狄商人接过来,闻了闻,揣进怀里走了。
沈明昭把碎银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递给沈晚棠。
“二妹妹,开了张了。”
沈晚棠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继续切腊肠。
萧景呈从人群里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北狄人,那北狄人五十来岁,瘦高个,颧骨高,脸上没多少肉,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袍,领口镶了一圈黑毛,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是银的,刻着花纹。
他走到沈晚棠面前,站住了,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腊肠片,又看了看沈晚棠。
“你就是要牛油的人?”
他的官话说得不错,带着点北狄口音,但字字清楚。
“是。”
“我叫巴图,油脂生意,我做。”
巴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牛油,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把牛油递到沈晚棠面前,“你摸摸。”
沈晚棠用手指按了一下,软硬适中,不黏手,又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油化开了,掌心油亮亮的,没有渣滓。
她又闻了闻,没有腥味,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好货。
“多少钱?”
巴图报了个价,沈晚棠摇头,还了一口,巴图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报了一个价,比刚才低了半成。
沈晚棠还是摇头,又还了一口,巴图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瘦脸上不太好看,像个骷髅在咧嘴。
“姑娘,你砍价太狠了,战前这个价,战后不是了,仗打了几个月,死了那么多人,路封了,货过不来,你上哪儿买牛油去?”
沈晚棠没接他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腊肠,用刀切了一片递过去。
巴图接过来嚼了,嚼完了没说话,沈晚棠又切了一片递过去,巴图又嚼了。
“你的腊肠,多少钱?”
沈晚棠报了价,巴图想了想,“牛油的价,我让一步,腊肠的价,你也让一步。”
沈晚棠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巴图伸出三根手指,“牛油这个数,腊肠三百五十根,每个月,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沈明昭在边上听见三百五十根,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沈晚棠盯着巴图的眼睛看了两秒,巴图没躲,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沈晚棠点了头。
“行,牛油这个数,腊肠三百五十根,但你得告诉我,北狄那边,除了左贤王,还有谁在跟中原做生意?”
巴图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中原姑娘会问这个,“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做生意。”
沈晚棠的语气很平,“我是商户,卖腊肠的,谁跟我做生意我就卖给谁,左贤王的人买我的腊肠,右贤王的人买我也卖,你要是认识做牛羊生意的,也可以介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