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两张羊皮纸,一张写了北狄字,一张递给她。
“你找萧将军写,我信不过他,他写的我能看懂就行。”
萧景呈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过羊皮纸,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递给巴图。巴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收进怀里。
“牛羊的事,你找乌兰。他在互市最里面,卖活畜的。你说巴图介绍的。”
巴图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深褐色的皮袍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沈晚棠看着萧景呈,“乌兰是谁?”
“做活畜生意的,牛羊骆驼都做,货好,价不便宜。”
萧景呈把炭笔收进袖子里,“你真要去?”
“去,来都来了。”
沈明昭留在摊子上看着东西,沈晚棠和萧景呈往里走,互市越往里走越挤,两边都是摊子,卖皮毛的、卖药材的、卖马具的、卖茶叶的、卖布匹的,什么都有。
一个北狄人坐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块羊皮,羊皮上摆着几块琥珀,黄澄澄的,里面裹着虫子。
另一个摊子上堆着几捆甘草,甘草的气味甜丝丝的,混在马粪和羊膻味里,像一锅煮糊了的药。
乌兰的摊子在互市最里面,用木栅栏围了一个大圈,圈里关着几十头牛羊,牛哞哞叫,羊咩咩叫,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栅栏外面还停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着宰杀好的牛羊,扒了皮的,红白相间的肉在阳光下反着光,血水从车板缝里滴下来,在地上洇了一小滩。
乌兰是个矮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
他站在栅栏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鞭子,看见萧景呈过来,脸上的笑更深了,拱手作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北狄话。
萧景呈用北狄话回了几句,乌兰看了沈晚棠一眼,又说了几句,萧景呈点了点头。
乌兰转过身来,看着沈晚棠,官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
“姑娘,巴图说了,你要牛羊?”
沈晚棠看了看圈里的活牛羊,又看了看车上那些宰杀好的。
“活的怎么卖?宰好的怎么卖?”
乌兰报了价,沈晚棠皱了皱眉,“活的太贵了,我是买回去杀了吃肉的,不是买回去配种的,你给我宰好的,我要肉,要骨头,要油,牛油我要,羊油也要。”
乌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报了个新价,沈晚棠还了一口,乌兰摇头,说这是最好的牛羊,草场最好的时候宰的,肉嫩,油厚。
沈晚棠说肉嫩不嫩你说了不算,我尝了才算,乌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中原姑娘要尝他的肉。
他从车上割了一小块牛肉递过来,沈晚棠接过来看了看,肉的纹理细,脂肪分布均匀,确实是好肉,她把肉递给萧景呈,萧景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就这个价,宰好的牛我要十头,羊二十只,牛油羊油也要,各要多少你自己记着,我到时候一起算账。”
沈晚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把数字写给乌兰看,乌兰不认字,萧景呈用北狄话给他念了一遍,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在上面画了几个符号。
沈晚棠付了定钱,乌兰的伙计们把宰好的牛羊从车上搬下来,摞在驴车上。
肉摞了一层又一层,用油布盖着,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沈明昭蹲在驴车旁边看着,嘴张着,没合上过。
“二妹妹,这么多肉,咱们吃得完吗?”
“吃得完,麻辣烫要肉,卤味要肉,腊肠要肉,火锅更要肉,你别管吃不吃得完,你先管搬不搬得动。”
沈明昭闭了嘴,站起来帮着搬肉了。
萧景呈站在旁边,看着沈晚棠跟乌兰算账,没插嘴,等乌兰走了,他才开口。
“你刚才打听北狄那边的事,不是光为了做生意吧?”
沈晚棠在驴车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我爹那个案子,通敌叛国,总得跟北狄这边有关系,谁跟他通的信?信纸信封从哪儿来的?谁伪造的?不问怎么知道?”
萧景呈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子,在手里转了转。
“你问巴图那些话,他回去就会往上报,北狄那边现在盯着中原商人的眼睛多得很,你今天问了一句除了左贤王还有谁,明天左贤王帐下的人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我一个卖腊肠的,打听市场行情,不行吗?”
沈晚棠把水囊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又没说要去见右贤王,也没说要跟左贤王做生意,我就是问问谁在买腊肠,谁在卖牛羊,商户打探市场,天经地义。”
萧景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驴车装满了,肉摞得比车板高出一截,油布盖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灰驴站在车辕前面,看了看车上堆得冒尖的肉,打了个响鼻。沈明昭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腰板挺得直直的,在边关练了一个多月,坐姿确实不一样了。
沈晚棠坐在他旁边,萧景呈靠在肉堆上,腿伸不直,曲着,膝盖顶着前面的车板。
驴车慢慢往外走,互市的人还是那么多,挤来挤去的。走到入口处,萧景呈忽然伸手按住了沈明昭的肩膀。
沈明昭勒住驴,回头看他。萧景呈没看沈明昭,盯着人群里的一个方向。
“别回头,往前走。”
沈晚棠没回头,但她用余光扫了一眼。人群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皮袍,领口镶了一圈白毛,腰间系着金丝编织的腰带。
那人站在一个皮毛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狐狸皮,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腰里别着弯刀。
是上次买腊肠的那个北狄贵族。
沈晚棠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驴车慢慢走出了互市,出了山谷,上了官道。
萧景呈从肉堆上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谷的方向,确认没人跟出来,才靠回去。
“那个人以后别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