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决定回去,不是因为边关不好,是因为孙军医实在是太能说了。
那个老头,每次来换药都要念叨一遍将军娘子你要看好将军,念叨完了还要加一句将军你别乱动。
萧景呈不乱动的时候他念叨,萧景呈动了他也念叨,萧景呈躺着不动他也念叨,说躺着也不行,躺久了血脉不通,血脉不通伤口长得慢。
沈晚棠听得耳朵起茧子,有一回她半夜做梦,梦见孙军医追着她念经,念的还不是佛经,是将军娘子你要看好将军,念了整整一夜,她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灌了一锅粥。
萧景呈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左肩能抬起来了,虽然抬不到最高,但穿衣服不用人帮忙了。
绷带从厚的换成了薄的,从薄的换成了没有,孙军医说不用缠了,别乱动就行。
沈晚棠看着他活动胳膊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大概也不会老老实实别乱动,但她管不了了,她要回去了。
她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说的,粥刚端上来,沈明昭正往碗里扒拉咸菜,萧景呈端着碗在吹热气。
“我明天回去。”
沈明昭的筷子停了一下,“回哪儿?”
“平远镇。”
沈明昭张了张嘴,看了看沈晚棠,又看了看萧景呈,萧景呈端着碗没说话,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了。
“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孙军医说不用缠绷带了,你以后自己注意就行,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铺子里不能一直没人。”
萧景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行。我让人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骑马来的,自己骑马回去。”
“路上不安全,仗还没打完,散兵游勇多,我让两个人送你,到了平远镇让他们回来。”
沈晚棠想了想,没再争,有两个人跟着确实安全些,万一路上碰上什么事,有人帮把手总比一个人强。
沈明昭在边上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二妹妹,你明天回去,那我呢?”
“你留下来。”
沈明昭的粥碗差点没端住。
“留下来?我留下来干嘛?”
“留下来跟着练练,你在这儿练了这些天,好不容易知道蹲起怎么做了,回去就忘了,再练一阵子,把身体练结实了,回去能搬东西。”
沈晚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厨房里买了多少斤肉。
沈明昭张着嘴,看了看萧景呈,萧景呈端着粥碗,面无表情地喝粥,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萧将军,我二妹妹说让我留下来...”
“听见了,你不想留?”
沈明昭张了张嘴,他不想留,他想回平远镇,想吃二姨娘的卤味饭,想睡自己那张炕,想跟花脸说话,虽然花脸不理他。
但他看了看沈晚棠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他太了解沈晚棠了,她做出决定的事情,他没有一次能扳回来的,一次都没有,从流放路上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那我能回去看看再回来吗?”
沈明昭试探着问了一句。
“来回折腾什么?你在这儿练好了再回去,省得来回跑。”
沈明昭低下了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粥都快被他搅成糊了,他搅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那我的东西呢?”
“你人在这儿,东西就在这儿,人走了东西才没用。”
沈明昭不说话了,他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半天才喝完。
喝完了把碗放下,看了一眼萧景呈,又看了一眼沈晚棠,站起来,默默地走到门口,蹲在那儿看天。
花脸要是在这儿就好了,能跟他说说话,可惜花脸在平远镇。
萧景呈看了沈明昭的背影一眼,“你把他扔这儿,他不乐意。”
“不乐意也得乐意,他十八了,不是八岁,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跑腿,也得有点自己的本事。”
沈晚棠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偷懒,他这个人,没人盯着就蹲在那儿发呆,能发一上午。”
萧景呈点了下头,“行。”
下午,沈晚棠去找了孙军医,去堵他的嘴,她怕孙军医明天看见她走了,又要对着萧景呈念叨你娘子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念叨完了还要写封信让人带给她,那就没完没了了。
孙军医的营房在军营最里面,一间小屋子,门口堆着一堆草药,干的湿的混在一起,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
沈晚棠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孙军医正在捣药,药杵在臼里咚咚咚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打瞌睡。
他看见沈晚棠进来,药杵停了一下,“将军娘子,你怎么来了?将军的伤又出问题了?”
“没有,将军的伤好了,孙大夫,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明天我回平远镇了。”
孙军医放下药杵,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沈晚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回去好啊,回去安全,边关这地方,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待的。”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沈晚棠手里,“这个你带上,是我自己配的药粉,治刀伤的,洒在伤口上止血快,万一路上有个磕碰,用得着。”
沈晚棠看着手里的小布包,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扎着口子,药粉的味儿从布里透出来,她把布包收进袖子里,“谢谢孙大夫。”
“谢什么谢。”
孙军医摆了摆手,又坐回去捣药了,捣了两下,忽然停下来,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这边,将军那个人,命硬,死不了。”
沈晚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惦记他,但想了想,没说。
说了也没用,孙军医不会听的,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沈晚棠就起来了。
她把包袱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水囊灌满了。
萧景呈安排了两个亲兵送她,一个叫小赵,一个叫大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马骑得好,身上带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