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七年五月初八,嘉峪关。
晨光刺破祁连山的雪顶,将整座雄关染成一片金红。关城东南新筑的火车站台上,旌旗猎猎,甲胄如林。太子朱雄英一身明黄蟠龙袍,站在临时搭建的礼台上,身后是西域三十六部的首领、帖木儿帝国的使节、甚至还有一支从莫斯科远道而来的罗斯商队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西北方向那条延伸至天际的黑线上——铁轨。
“时辰到——!”
礼部官员高亢的唱喏声中,远方便传来汽笛的长鸣。白烟如龙,自地平线滚滚而来。在数万人的注视下,钢铁巨兽“祁连号”蒸汽机车牵引着十八节墨绿色车厢,缓缓驶入站台。车头正中央镶嵌的铜质“大明铁路总局”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朱雄英亲自上前,从工部尚书沐春手中接过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锤,在第一节车厢的连接处象征性地敲击三下。礼炮九响,声震四野。
“自今日起,”朱雄英转身,声音通过新架设的铜皮喇叭传遍全场,“陇海铁路西段,嘉峪关至伊犁,全线贯通!此路长一千八百六十二公里,穿戈壁、越天山、过绿洲,征发民夫二十八万,耗银一千五百二十万两,历时六年又十月——此乃大明西陲国脉,亦为华夏控扼中亚之骨!”
欢呼声中,沐春上前汇报技术成就:“祁连型机车采用过热蒸汽技术,高原缺氧环境下仍能保持额定功率。全线桥梁四十七座,最长者为天山一号铁桥,跨度六十丈。隧道十二处,其中奎先隧道长三里,死亡工匠三百余人……”
朱雄英默默点头,目光却扫过那些面色复杂的西域首领。帖木儿使节脸色苍白如纸,罗斯商人交头接耳,瓦剌部首领则躬身献上哈达,高呼:“天朝铁路通至伊犁,西域永为大明藩篱!”
典礼刚结束,朱雄英便在车站旁的临时议事厅召集紧急会议。与会者除了随驾重臣,还有八百里加急从南京赶来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侍郎齐泰。
“铁路已通伊犁,西域大局已定。”朱雄英将一份密报推至案中,“现在,该全力解决殷洲的事了。”
密报是徐安五日前发出的,通过南京-西安-嘉峪关新架设的电报线,昨夜才送至。内容让议事厅气氛骤冷:
“四月初八,西班牙舰队(盖伦船八艘)袭扰殷洲东海省新长安外海,被击退。然敌舰散为小股,专劫移民船。四月十五,运兵船‘镇海号’在太平洋中途岛以东遇袭,船上一千二百名新兵、三百移民,仅三艘救生艇生还。四月廿二,西班牙陆战队五百人在殷洲南岸(后世圣迭戈)登陆,建立临时据点……”
徐辉祖额角青筋跳动:“科尔特斯这条毒蛇!正面打不过,就专挑软肋下口!”
“因为这是最有效的战术。”骆文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殷洲开拓四年,我军在殷洲总兵力不过两万五千人,移民总数仅三万余人,散布在西海岸两千余里海岸线上。西班牙在美洲经营三十载,仅新西班牙总督区就有驻军三万,移民十万。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夏原吉翻看着随密报送来的损失清单,手指微微颤抖:“今年已损失移民船三艘,阵亡、失踪军民四千七百余人。更麻烦的是民心——江南各地已有传言,说殷洲是‘鬼域’,去者十不归三。原定六月发往殷洲的五千移民,现在报名者不足八百。”
“那就强征!”徐辉祖怒道,“国战之际,何惜小民!”
“不可。”朱雄英抬手制止,“强征之兵,未战先溃;强征之民,落地即叛。殷洲开拓,须靠自愿,靠希望。”
他看向骆文博:“首辅前日所提‘五年殷洲大开发方略’,具体如何?”
骆文博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手从南京划过太平洋,落在殷洲西海岸:
“殷洲发现至今四年,前两年是探索期,后两年是据点建设期。我们在西海岸建立了新长安、大湖城、河口镇三个主要据点,控制海岸线约两千里。但向内陆,只推进了不到三百里。”
他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四年时间,我们只输送了三万移民。而西班牙在美洲,一年就能输送两万。为什么?因为我们的航线太长——从上海到新长安,蒸汽船需行四十日,帆船需百日。途中风暴、疾病、迷航,损耗率高达两成。而西班牙从塞维利亚到墨西哥,顺大西洋信风,只需两个月。”
“所以首辅的意思是……”齐泰试探道。
“所以必须改变策略。”骆文博转身,目光锐利,“从‘精兵试探’转为‘大规模拓殖’。具体方案有三:”
“其一,军事上,成立‘殷洲战区’。以徐增寿为统帅,统辖殷洲所有陆海军。兵力从两万五千增至五万,其中两万为野战部队,三万为屯垦兵。屯垦兵亦兵亦农,平时垦荒,战时为兵。装备全面换装后装步枪,配发迫击炮。”
“其二,移民上,启动‘五年三十万计划’。今年先遣五万,明年八万,后年十万,逐年递增。移民来源:江南失地农民、北方受灾流民、军中退伍老兵、甚至可招募日本浪人(以雇佣兵形式)。每户授田百亩,免赋十年,提供种子、农具、房屋贷款。”
“其三,航线上,建立‘太平洋跳岛补给链’。在琉球、小笠原、中途岛、夏威夷建立永久补给站,驻军屯粮。蒸汽拖船牵引移民船队,分段航行,降低风险。同时,建造专用移民船——以铁肋木壳,设水密舱,载客千人,航速不低于八节。”
夏原吉听得脸色发白:“首辅……这要多少钱?”
骆文博报出一串数字:“第一年投入:军费四百万两,移民安置费六百万两,造船费三百万两,合计一千三百万两。此后四年,每年不低于一千万两。五年总计,约五千五百万两。”
“五千五百万?!”夏原吉几乎跳起来,“去年全国岁入一亿九千万,各项开支已去一亿四千万,盈余不过五千万。若全投殷洲,其他事还做不做?西北赈灾、黄河修堤、官俸军饷,难道都停了?”
“不会停。”骆文博早有准备,“钱从三处来:一,发行‘殷洲开发国债’,总额两千万两,年息三分,以殷洲未来十年矿产收益为抵押;二,设立‘殷洲拓殖公司’,民间募股,皇室占三成,商贾占七成,募资目标一千万两;三,剩余两千五百万,从海关税、盐铁专卖盈余中分五年拨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殷洲产出将反哺大明。徐安奏报,大湖金矿区已探明储量不低于五百万两,按现行金价,值两千五百万两。还有银、铜、皮毛、木材……五年后,殷洲年产值可达千万两。这不是投入,是投资。”
朱雄英的手指在案上缓缓敲击。良久,他抬头:“方侍郎,你以为如何?”
一直沉默的方孝孺起身,长揖一礼:“殿下,臣有三问。一问:若投入巨资,五年后殷洲仍未成气候,该如何?二问:三十万移民,若有十万埋骨海外,民怨如何平息?三问……”他直视骆文博,“殷洲若真成富庶之地,首辅又力主‘殷商遗民’之说,他日殷洲坐大,是称臣,还是称兄弟?甚或……独立?”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骆文博与方孝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方侍郎三问,问得好。”骆文博缓缓开口,“第一问:五年不成,就十年。大明开拓南洋,前后历二十年方见成效。殷洲之地,十倍于南洋,岂能求速成?第二问:移民必有死伤,但留在本土,江南佃农饿死沟渠者,岂止十万?给他们百亩良田、十年免赋,是九死一生之机,还是十死无生之路,百姓自会选。”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至于第三问——方侍郎是怕我骆文博在殷洲裂土封王吗?”
方孝孺面色不变:“首辅多心了。孝孺只是虑及长远。”
“长远便是,”骆文博一字一顿,“殷洲永远是大明之殷洲。但统治方式可变——可设行省,可封藩国,亦可创‘特别行政区’,试行新政。至于殷商遗民,他们若认华夏文脉,便是同胞;若不认,便是化外之民。何惧之有?”
朱雄英忽然笑了。
“方侍郎的担忧,首辅的自信,孤都听懂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站台上那列整装待发的火车,“铁路修到伊犁,西域永固。现在,该让铁轨铺到更远的地方——不是在地上,是在海上。”
他转身,目光如炬:“准首辅所奏。成立‘殷洲拓殖总署’,骆文博兼领总督办,夏原吉、徐辉祖副之。五年三十万计划,即刻启动。第一期五万移民,八月前必须出发。”
“殿下!”夏原吉还想争辩。
“钱不够,就加关税、减官俸、甚至……”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抄几家贪墨的盐商、茶商。殷洲,必须拿下。此事,不容再议。”
散会后,骆文博单独留下。
“先生,刚才说‘特别行政区’,是何意?”朱雄英问。
“一种新制。”骆文博铺开纸笔,快速勾勒,“殷洲距大明万里,事事奏报,贻误战机。不如给予高度自治:除外交、国防、货币归中央,其余民政、财政、司法,皆由殷洲自决。总督由朝廷任命,但下设议事会,移民代表、土着首领皆可参与。试行十年,若好,可推广至南洋、澳洲;若不好,收回便是。”
朱雄英沉思良久:“先生是想……在殷洲试一种新的大明?”
“是想试一种,既能开疆拓土,又能长治久安的方略。”骆文博轻声说,“殿下,这个世界太大了。若事事都要南京决断,迟早会分裂。不如让各地因地制宜,只要认华夏为正统,用大明历法,奉皇上为君,便是大同。”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新一轮列车即将西行,满载着士兵、工匠、粮秣,驶向伊犁。
朱雄英望着那列火车,忽然问:“先生还记得,十年前你我对奏时说的话吗?”
“记得。”骆文博躬身,“殿下问:大明之疆,终至何处?臣答: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现在呢?”
“现在……”骆文博抬头,眼中映着窗外的天光,“日月所照,皆可为汉土。但如何照,如何治,该有新思了。”
朱雄英沉默许久,最终挥了挥手:“去吧。把殷洲的事办好。五年后,孤要看到一条从新长安到大湖城的铁路。就像今天,从嘉峪关到伊犁。”
“臣,领旨。”
走出议事厅时,夕阳正沉入祁连山后。站台上,工部尚书沐春正与一名年轻工匠交谈。那工匠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却已有了风霜痕迹。
“这位是詹天佑,祁连型机车的改进者。”沐春介绍道,“他提出在殷洲修建铁路时,可采用‘之字形’爬坡,解决山地难题。”
詹天佑躬身行礼,眼中闪着光:“首辅大人,下官研究了殷洲地形图。若从新长安向东修铁路,需穿落基山脉,坡度极大。但若采用多节机车、之字展线、隧道群,并非不可为。只是……需要很多钱,很多人。”
骆文博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钱会有的,人也会有的。”他说,“詹天佑,若让你去殷洲修铁路,你敢不敢?”
詹天佑一怔,随即挺直腰板:“敢!只要朝廷给机会,下官愿为大明铺铁轨至天涯海角!”
“好。”骆文博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今天的话。”
当夜,嘉峪关电报局灯火通明。发往南京的电报一封接一封:
“命户部即日发行‘洪武三十七年殷洲开发国债’,总额五百万两,面向全国……”
“命江南制造总局,三个月内建成移民船十艘,载客不低于八百人……”
“命各省张贴告示:招募殷洲移民,每户授田百亩,免赋十年,预付安家银二十两……”
“命徐增寿即日起组建‘殷洲拓殖军团’,首批兵力三万,八月前抵新长安……”
电报机的嗒嗒声响彻深夜。而在万里之外的殷洲新长安总督府,徐安收到密令后,连夜召集将领。
“朝廷要大干了。”他将密令传阅众人,“五年三十万移民,兵力增至五万。我们的任务,是在移民抵达前,把西班牙人赶下海!”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三个西班牙据点,必须在年底前拔除。水师封锁海岸,陆军步步推进。记住,不要怕伤亡——现在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将来少死十万移民。”
众将肃然。
同一时刻,南京城,户部衙门。
夏原吉对着账册长叹一夜。最终,他提笔写下奏疏:
“臣夏原吉谨奏:殷洲拓殖,耗资巨万,然事关国运,不得不为。请陛下准臣三事:一,加征海关税一成,为期五年;二,削减宗室俸禄三成,以亲王为首;三,严查盐、茶、丝专营贪墨,抄没之资,尽充殷洲……”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重若千钧。窗外鸡鸣时,奏疏成稿,他摘下官帽,发现鬓角又多了几缕白发。
“但愿五年后,后人说我夏原吉不是败家之臣,而是……开疆之臣。”
晨曦初露。
嘉峪关的火车再次鸣笛,这次是向东——载着西域的玉石、皮毛、战马,也载着殷洲拓殖的决策,驶向中原。
而在太平洋上,一支由十二艘蒸汽船组成的船队,正劈波斩浪驶向新长安。船头飘扬的旗帜下,是第一批自愿报名殷洲的三千移民。他们中有关中农夫、江南织工、闽南渔民,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欧洲工匠——都是被“百亩良田、十年免赋”吸引而来。
一个年轻农夫抱着包袱,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喃喃问身旁的老兵:“军爷,殷洲……真有百亩田吗?”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有。但你得用命去换。”
“那……值吗?”
老兵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那里是殷洲的方向。
“十年前,我在北大荒垦荒,十亩地就换了三个兄弟的命。”他说,“现在朝廷给百亩,还帮你打退西班牙人。你说值不值?”
农夫握紧了包袱,用力点头。
船队继续向东。
历史的车轮,在铁轨与海浪中,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