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西北铁路的勘测队打着测绘旗号,深入昆仑山脉腹地已有七日。为首的骆文博一身戎装,骑在一匹健壮的青海骢上,目光却越过眼前层叠山峦,投向格物院根据贝叶经星图反复计算出的坐标——后世所称的“昆仑山死亡谷”附近。
“大人,前方就是牧民们所说的‘恶魔谷’了。”向导多吉策马靠近,这位藏族老猎人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里藏着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本地人说,七月半入谷,十去九不归。”
骆文博怀中,那块白玉正微微发热。
“通知队伍,在此扎营休整。”他抬手下令,“明日辰时入谷。”
次日清晨,死亡谷的入口便展现出它诡异的一面。
明明是盛夏七月,谷口却吹出阵阵阴风。五十名锦衣卫精锐默默检查着手中的后装步枪——这是格物院最新改进型号,射程可达八百步,此刻却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卫士都显得有些不安。
“罗盘乱了。”地质博士秦明皱着眉头摆弄手中的指南针,“指针疯转,此地磁场异常混乱。”
话音刚落,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几乎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雨中竟夹杂着冰雹。
“找掩体!”骆文博喝道。
队伍迅速退至一处岩壁下。诡异的是,仅仅一刻钟后,雨雹骤停,太阳重新露脸,仿佛刚才的突变从未发生。
“这……”另一名地质博士赵启明扶了扶眼镜,声音发颤,“此地气候异变毫无规律,违背天地常理。”
多吉老人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经文。骆文博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前方谷地散布着森森白骨——野牦牛、藏羚羊,甚至还有一头雪豹的骨架,全都完好无损,像是瞬间倒地而亡。
怀中的白玉已经滚烫。
“继续前进。”骆文博沉声道,“所有人,跟紧。”
越往深处走,那股异常感越发强烈。锦衣卫们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两位博士则不断记录着异常数据:温度骤变、气压波动、甚至空气成分都在微妙改变。
只有骆文博清楚感受到,这不是普通的气候异常。
这是灵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天地灵气,正从山谷深处源源不断溢出。外界灵气如涓涓细流,此地却已如江河奔涌。当他运转《回春续命诀》心法时,周身窍穴竟有被灵气灌满的饱胀感。
“大人,前方绝壁!”探路的锦衣卫回报。
一处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挡住去路,高逾百丈。但骆文博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岩壁底部——那里有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洞口,若非神识探查,肉眼绝难发现。
“清理洞口。”
锦衣卫用佩刀劈开藤蔓,露出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口上方,刻着一行奇异的文字,非篆非隶,更非藏文。
“这文字……”秦明博士凑近细看,“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骆文博却心头一震。
云篆。
这是上古炼气士使用的符文文字,他在《回春续命诀》的附录中见过类似记载。神识扫过石刻,符文含义自然浮现于脑海:
“西王母禁地,擅入者殒。”
“你们退后。”骆文博挥手让众人后退十丈,独自面对洞口。
他咬破指尖,以精血凌空画符——这是《回春续命诀》记载的“破禁符法”,需以寿元为代价。血色符文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印向洞口无形屏障。
空气开始震颤。
锦衣卫们惊恐地看到,骆大人鬓角的黑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三年寿元,化作一道血色光芒,终于撕裂了那道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禁制。
“开了。”骆文博声音沙哑,修为已从筑基后期跌落至中期。
洞内别有洞天。
第一层是壁画长廊。火把映照下,岩壁上色彩虽已斑驳,仍能辨认出宏大场景:长袍广袖的炼气士立于云端,向下方跪拜的凡人传授耕种之术;洪水滔天,数名修士联手施法,分水定波;夜空之下,观星台上,有人以玉尺丈量星辰轨迹……
“这、这是……”赵启明颤抖着抚摸壁画,“上古先民与神人共处的传说,竟是真实?”
第二层是藏书石室。一排排石架上,整齐摆放着三千余卷玉简。然而岁月无情,绝大多数玉简在接触空气的瞬间便化作飞灰,只有百余卷因禁制保护得以保存。
骆文博小心翼翼拿起一卷尚存的玉简,神识探入。
《星历推演·卷七》。
《地脉导引术》。
《基础炼气纲要》。
每一卷都是无价之宝,但时间有限,他只能选择带走保存最完好的三卷。
第三层,中央祭坛。
九尊玉雕环绕圆形祭坛,龙、凤、麒麟、玄武、白虎……皆是上古神兽形态,雕工栩栩如生,历经万年依然温润流光。
而祭坛中心,那个凹陷的形状——
骆文博取出怀中白玉。大小、纹路,完全吻合。
当他将白玉放入凹陷的刹那,整个洞窟亮了。
九尊玉雕同时泛起柔和光芒,在空中投射出浩瀚星图。那不是平面的星象图,而是立体的、缓缓旋转的星域模型。地球只是其中微小一点,太阳系行星各居其位,更远处,一条光带般的航线贯穿虚空,直指猎户座方向。
与此同时,海量信息通过白玉涌入骆文博识海。
《昆仑镇界录》残篇。
上古纪事·灵气时代
万年前,地球灵气充盈如海。炼气文明昌盛,有能者移山填海,观星定历,人族与天地万物和谐共生。
大灾变·星陨之年
天外陨星击坠于西海(今青藏高原),地脉断裂,灵气急速外泄。测算显示,千年之内,地球灵气将衰竭至无法支撑炼气文明。
大迁徙·星舟远航
炼气士合力建造“星舟”,分批迁徙外域。主要航线有三:一向北斗,一向猎户,一向银河核心。每批迁徙者携“子玉”一枚,用于在新家园重建修炼传承。
镇界计划·最后的守望者
不愿离乡或无法登舟者,启动“镇界大阵”。以昆仑为阵眼,九州布下九块“镇界玉”,强行锁住残余灵气,延缓流失速度,为后世留一线机缘。
殷商东渡·最后的身影
三千二百年前,镇界大阵出现裂痕。留守炼气士最后的传承者——攸侯喜,携镇界玉碎片(已破损)东渡海外,寻找传说中“日出之地”的新灵脉。同行者仿制“子玉”多枚,辅助修炼及星象导航……
信息流戛然而止。
骆文博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接收上古信息对神魂负担极大,加之先前消耗的寿元,他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但他明白了。
白玉,是九块镇界玉之一的碎片。
殷洲黑玉,是殷商炼气士仿制的“子玉”。
而那条指向猎户座的航线……上古炼气士,真的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出洞时已是次日黄昏。
骆文博命人用火药炸塌洞口,并以“发现古代吐蕃神庙,需保护性封闭”为由,严令所有人不得外传所见。
返程路上,他独自骑马在前,手中摩挲着那三卷玉简和重新变得温凉的白玉。鬓角新增的白发在风中飘动,筑基中期的修为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虚弱感。
“大人!急报!”
一骑快马从后方追来,信使翻身下跪,呈上漆封密函。
骆文博拆开,眉头紧锁。
第一封,来自南京:西班牙无敌舰队先遣队已出现在殷洲西海岸,徐增寿部告急,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第二封,来自天津卫:英格兰王国密使秘密抵达,请求与大明进行“关于新大陆势力划分”的会谈,态度暧昧,似有联明抗西之意。
第三封,却是骆府家书,只有八字:“夫君,何时归家?明月。”
骆文博抬头望向东方渐起的星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人间征战未休,上古秘密又现。
他收起密函,策马向前。
“传令,全队加速。三日之内,赶回西宁卫。”
“我这辈子,怕是闲不下来了。”
身后,昆仑群峰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万古以来,从未改变。而那些曾经在此观星、修炼、最终远航星海的身影,已只存在于玉简的残篇,和后世寻秘者一声悠长的叹息中。
星空之下,新的棋局正在展开。
而执棋者,早已不止人间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