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
在深海之底,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空气的空洞。
认知如重锤,砸在陈默三人意识上,大脑瞬间停滞,本能与景象冲突致他们无法理解所见。
头顶是荡漾的墨蓝色海水,形成稳定穹顶,如倒扣巨碗挡水。他们所在豁口是“碗”边缘向上的缺口,脑袋探出水面,呼吸到冰冷、有陈腐和矿物气息的空气。
山猫最先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确认空气可呼吸,无窒息感或毒性。他打手势示意陈默和老金跟上,自己悄无声息爬上去,隐蔽在豁口边缘凸起的湿滑黑色岩石后。
陈默和老金紧随其后,艰难爬上这片不该存在的“岸”,身上水滴落,在灰白色粉尘地面上留下深色痕迹。他们摘掉呼吸囊,额头发光薄片散发清凉感,抵御空间里无形且浓郁的精神压迫。
三人伏在岩石后,借洞顶奇异矿物的光影,凝神望向前方的巨城。
距离远,细节难辨,但巨城的宏大规模和疯狂的建筑风格已令人胆寒。城似由暗沉近黑的巨石筑成,在磷光下泛着暗红或暗紫,如干涸淤血。建筑线条反人类,充满不可能的角度和扭曲几何,似依疯子数学或噩梦逻辑而建。许多建筑表面覆盖着暗绿色黏稠物,不知是苔藓、矿物还是生物分泌物。
城中心,黑色尖塔诡异至极。基座庞大,刻满邪异浮雕和符文。塔身螺旋扭曲,如垂死巨蛇盘绕。塔尖直插海水穹顶,似欲刺破。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独眼老金声音颤抖,独眼紧盯尖塔,肌肉抽搐,“不是人建的…绝对不是人能建出来的东西…”
陈默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座让人理智崩溃的尖塔。他的目光落在了尖塔基座周围,那些如同蚂蚁般移动的黑袍身影上。
距离远看不清黑袍样貌,但样式与在“忘川”等地见过的拜阴教徒一样!他们在干什么?举行仪式还是另有勾当?
“看那边。”山猫低声道,指了指“岸边”右侧。有条勉强算“道路”的痕迹蜿蜒向下通向城边,路上满是灰尘,但有零星新鲜脚印。
“有
人…从这里上去过,或者下来过。”陈默仔细辨认着。脚印很杂乱,大小不一,说明不止一个人,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跟着脚印走。”山猫做出了决定。“小心点,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
三人借岩壁和废墟掩护,沿荒芜“道路”向城市边缘摸去。脚下地面坚硬似黑曜石,却冰冷刺骨。空气中陈腐气息混着极淡的硫磺与甜腻香料燃烧味,令人反胃。
越近城市,建筑带来的精神冲击越强。即便有发光薄片保护,陈默仍眩晕恶心,眼前闪过扭曲几何图案幻影。他靠理性和意志力,强将注意力集中于道路与环境细节。
道路两旁现低矮坍塌建筑废墟。在一处疑似祭坛残骸旁,陈默见散落石化骨骸,形状奇特,不似已知生物,有的带多余关节和突起,令人极度不适。
“这地方…到底死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老金低声咒骂了一句。
终于,他们抵达了城市的边缘。这里有一条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护城河”,但河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墨绿色的、仿佛凝固的油脂般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唯一通向城内的,是一座巨大的、同样用黑石建成的桥梁,桥面宽阔,但布满裂缝,两侧的栏杆雕刻着无法形容的、仿佛是某种生物内脏和器官扭曲组合而成的浮雕。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或者说,混入了桥面上那厚厚的灰尘之中,无法再辨认。
“过不过?”老金看着那座令人作呕的桥,喉咙动了动。
山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桥梁,投向城内。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城中的情形。许多街道都是空荡荡的,但在某些街道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远处的尖塔下,那些黑袍身影的活动似乎更加频繁了,隐约能看到点点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在闪烁。
“不能就这么进去。”山猫摇了摇头,“目标太大,对里面一无所知。我们需要先找个高点,观察一下。”他指了指桥头附近一座相对完整的、但同样扭曲的高塔废墟。
三人绕过桥头,借着废墟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座高塔。塔内的空间狭小逼仄,充斥着更加浓烈的腐败气息,墙壁上布满了粘稠的、不明的黑色痕迹。他们爬到塔顶一个破损的窗口边,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城市。
陈默举起从防水袋里取出的、幸存的微光望远镜,调整焦距,向着尖塔的方向仔细望去。
镜头里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在尖塔巨大的基座前,是一个更加巨大的、用暗红色石料铺就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让他无比熟悉的符号——一个巨大的、用某种暗沉金属铸成的、被扭曲三角形包裹的眼睛雕塑!那眼睛的瞳孔部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和灵魂。
而此时,在那眼睛雕塑的前方,正在进行着一场仪式。
数十名身穿黑袍、头戴兜帽的拜阴教徒,跪伏在地,对着眼睛雕塑疯狂地叩拜,嘴里念诵着扭曲诡异的祷词。在他们的前方,几个看起来地位更高的教徒,正围绕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被剥去了衣物、皮肤苍白的年轻女子。她的手脚被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牢牢捆绑在石台上,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绝望的、微弱的“呜呜”声。她的胸口,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小一号的眼睛符号。
一个身穿镶嵌着暗红色纹路黑袍、看起来像是主祭的人,高举着一把形状奇特、似刀非刀、似杖非杖的黑色利器,对着仰躺的女子,嘴里念诵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疯狂。
“他们…要活祭!”陈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那边!”独眼老金忽然指着广场的另一侧,声音带着惊恐。
陈默移动望远镜,见广场边缘“护城河”翻涌气泡,巨大苍白肿胀身影从粘稠液体中爬出,是些难以形容的怪物,或皮肤溃烂肢体扭曲,或为海怪与腐败生物拼接体,或是一团蠕动肉块,它们无声嘶嚎着向广场中央祭品爬去。
钟老声音在陈默耳边响起,称他们不是在祭拜,而是在喂食,用活人生机恐惧喂养怪物。陈默感到寒意,明白嘎鲁族人消失和人鱼恐惧的原因,这座沉没古城是被拜阴教占据的“饲养场”和“转化场”,献祭生命会成怪物食粮或变其一部分。
山猫称必须阻止,但只有三人,下方有几十个教徒和怪物。陈默目光扫视,定格在尖塔基座一侧不起眼的黑黝黝侧门,门口仅两个黑袍教徒守卫。他提议不用对付所有人,擒贼先擒王,破坏仪式关键或能制造混乱。老金认为太冒险,山猫看着广场上挣扎女子,决心不能让仪式成功,让陈默和老金掩护,自己靠近干掉主祭或破坏雕塑。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山猫已经检查好匕首,准备冒险从高塔废墟溜下去,沿着阴影靠近广场时—
异变陡生!
广场上,那个被捆在石台上的女子,胸口那个用暗红色颜料画成的眼睛符号,突然间,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反光,而是从内部透出一种极其妖异的、暗红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陈默感到自己背后——那块自从“忘川”事件后就一直潜伏着的银白色印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烙铁烫到的灼痛!
“啊——!”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差点从窗口栽下去。
“陈默!”山猫和老金连忙扶住他。
陈默咬着牙,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种疼痛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某种东西“唤醒”或者“共鸣”的恐怖感觉!
他艰难地抬起头,再次用望远镜看向广场。
只见那个被捆缚的女子,此刻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胸口的暗红光芒越来越亮,甚至开始沿着她的血管向全身蔓延!而那个高举利器的主祭,发出一阵疯狂而兴奋的大笑。
“时辰到了!‘钥匙’已经开始共鸣!打开‘门’!迎接‘主’的注视!”他的声音透过某种扩音装置(或者是这个空间本身的诡异性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甚至传到了陈默他们所在的高塔!
“钥匙”?陈默心头巨震。他猛地想起了钟老和独眼老金之前的话,想起了自己背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印记。
难道…那个女子,和他一样,也是某种“钥匙”?
不,不对!陈默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印记不仅在灼痛,更是在…“回应”着什么!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冰冷的“目光”,正透过那个女子胸口的光芒,穿越空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被扭曲三角形包裹的眼睛雕塑,它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中…
一点暗红色的、邪异无比的光芒,猛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