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挪威海与北海交汇处。
这里是西方龙种神话中的起源之地。
《诗体埃达》中记载,世界之初,在尼福尔海姆与穆斯贝尔海姆的冰火交汇处,诞生了始祖尤弥尔。
他的血脉中孕育了最初的龙影,它不是尼德霍格,不是耶梦加得,不是法夫纳,而是更古老更无名早已被遗忘在史诗注脚里的存在。
那些存在或沉入海底,或融入山峦,或在漫长的诸神黄昏中化为灰烬。
但它们留下了一种东西。
烙印。
这烙印深植于每一寸峡湾、每一座冰川、每一道被海风侵蚀千年的悬崖。
后来的龙族无论迁徙至何处,无论建立何等辉煌的文明,都会在血脉深处记得。
这里,是家。
也是葬地。
这是北欧神话中世界的起源。
当然,跟龙族真实的历史有误差。
龙族始祖的诞生跟尤弥尔并无关系。
这里之所以是西方龙种的起源地,是因为尼德霍格是在这里降生。
白王踏上这片土地时,正是北欧极夜的最后一周。
天穹是介于深蓝与墨黑之间的颜色,没有星月,只有绵延千里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
风不算大,却冷得刺骨,带着从北极圈深处一路席卷而来的古老荒芜。
她站在挪威西海岸的一处断崖上,脚下是垂直落入大海的黑色岩壁,海面在百米之下无声涌动,浪花拍击岩石的声音被距离稀释成遥远的呜咽。
娲主立于三步之外,青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感知延伸到极限。
“龙君,”她轻声道,“这片海域有很深的烙印,非常久远的东西。”
“当然,这里是尼德霍格那一脉的第一座墓地。”白王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西方龙种,游过整片大洋,无论在哪里繁衍生息,都会选择回到这里,骸骨埋在这片冻土之下。”
娲主沉默了下来。
这些可能是非常久远的历史。
那一定是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旧事,那时黑王尚未吞噬天地,双王共治,龙族尚未分裂成两大阵营互相厮杀。
那时她们还是还是同袍。
甚至……更亲近些。
一道紫电流光从天际划过,转瞬即至。
张巡从剑光中落地,紫电长剑归鞘,剑鞘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痕。
他气息不稳,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龙君,”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卡塞尔学院的主力已抵达卑尔根,正沿挪威海岸北上,昂热亲自带队,随行人员约三十名,均为执行部精锐。”
他顿了顿,“那个贝奥武夫已经是初代种。”
白王没有回头,她当然不把贝奥武夫放在眼里。
张巡继续道:“加图索家族宣布进入静默期,所有公开活动暂停,家族成员被召回罗马庄园,秘党内部已收到风声,昂热此番行动未经全体长老会表决……”
“他不需要表决。”白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他等这一天等了一百三十年。”
张巡低头。
“还有一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路明非……在队伍中。”
风突然停了。
不是减弱,是停止。
整片崖顶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海面在这一刻失去了涟漪。
白王转过身来。
那双黄金瞳依旧平静如无风的古井,但张巡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她的目光中渗透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也在?”白王重复这个词,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
白王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路明非是谁,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海潮重新开始涌动,风也恢复了呼吸。白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
“他在也好。”白王随口说道:“有些事一并解决。”
……
他们在那座名为布道台的悬崖遭遇。
这不是巧合。
布道台,挪威最负盛名的自然奇观之一。
一块从峡湾峭壁上水平伸出的巨型岩石平台,顶部平坦如刀削,下方垂直落差六百零四米,直插入吕瑟峡湾墨绿的海水。
每年有数十万游客从世界各地赶来,站在那块没有护栏的石台上,俯瞰峡湾,拍照,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今天,这里没有游客。
通往布道台的登山步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闭了。
封闭它的不是言灵,也不是炼金矩阵,而是更简单的更古老的法则。
此地不可入。
卡塞尔学院的湾流飞机降落在斯塔万格机场,车队沿公路驶至登山口,然后所有人被迫步行。
任何动力机械一旦靠近布道台半径五公里,引擎便会自动熄火,电路集体瘫痪,仿佛有某种来自太古时代的意志,拒绝接受现代文明的僭越。
昂热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风衣下摆在雪地与岩石间拖曳,露出腰间的炼金折刀。
他没有撑伞,挪威的细雪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迅速融化成水珠。
他的身后五米,是贝奥武夫。
巨人的每一步都让冻土微微下陷。
他没有穿防寒服,单薄的黑色作战服根本无法抵御北欧冬夜的严寒,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康斯坦丁的龙骨之火在他的血管中流淌,让他永远处于临界沸腾的状态。
那双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眼瞳,一直望着北方。
他闻到了什么。
那是他沉睡在古堡中,濒临死亡时最后感知到的气息。
那是把他的骨骼一寸寸捶碎,把他的生命之火几乎吹灭的仇人。
那是……白色皇帝。
再往后,是执行部的精锐专员们。
楚子航的右臂还打着石膏,但他拒绝留在后方,村雨悬在腰间,剑柄上的缠手带是新换的。
恺撒已经归队,他走在队伍边缘。
狄克推多没有出鞘,但他的蓝眸中风暴正在凝聚。
诺诺走在恺撒身侧。
她的侧写能力从踏入这条登山步道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控,不是被干扰,而是被淹没。
这里有太多的历史,太多的死亡,那些记忆烙印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见”千年前的维京战士在这里祭祀龙骸,“看见”更古老的连语言都没有诞生的时代,第一代登上这片土地的龙类匍匐在悬崖边缘,向着海洋发出垂死的长吟。
她不得不紧紧握住恺撒的手,用那真实的温度把自己从无数幻象中拉回来。
队伍最后方,是路明非。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
路鸣泽没有出现。
从离开罗马的那一刻起,那个永远笑着、永远在说“交易”的小魔鬼就再也没有在灵视中出现过。
路明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路鸣泽觉得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还是……他也在等。
等路明非做那个选择。
“哥哥。”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路明非猛地抬头,没有看见那个黑西装的身影。
那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深海,像隔着数个世纪的时光。
“你的命只有二分之一哦,”路鸣泽的声音带着笑,但笑意之下是他从未听过的……疲惫,“省着点用。”
然后声音消失了。
路明非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呼吸着北欧冰冷的空气。
芬格尔回过头气喘吁吁地拍他的肩膀,“废柴师弟你干嘛呢?快走,校长都快没影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方。
队伍已经转过一道山脊,布道台那标志性的方形石台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
而石台之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白王站在布道台正中央。
这里没有座椅,没有王座,没有任何彰显地位的陈设。
她只是站着,银白长发在海风中流淌,衣袂边缘的金色纹路在暮色中明灭。
娲主侍立于左后方,青衣如旧,双手拢于袖中。
她的神态平静,仿佛不是面对一整支秘党精锐军团,而是在自家庭院中等候迟归的客人。
张巡立于右后方,紫电长剑横在身前,剑鞘上的裂痕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荧光。
他们三个人。
对方是昂热,是贝奥武夫,是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三十年来培养出的最精锐作战力量,是秘党百年复仇意志的最终化身。
人数对比悬殊。
但气势或者说,存在本身的重量,却是完全倒置的。
卡塞尔学院的队伍在距布道台百步处停住。
没有人下令。
所有人的脚步就像被无形的墙壁拦住,无法再前进一寸。
这种能力不能用言灵或者领域来解释。
那可能是百万年前从海洋爬上陆地,第一次仰望天空的远古祖先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你不可直视至尊。”
昂热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他用尽了一百三十年的仇恨积累。
“该称呼你路西法还是赫莱尔?”他大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悬崖边缘回荡,“我们又见面了。”
白王的目光越过百步距离,落在他脸上。
“希尔伯特·让·昂热,”她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如刀刻,“夏之哀悼的幸存者,梅涅克·卡塞尔的挚友,秘党最后一把刀,可惜已经老态龙钟。”
“你居然知道我?”昂热笑了起来。
那不是温和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把淬火百年的刀刃终于出鞘时,刃口折射出的第一道寒光。
“我已经等了一百三十年,也该老了。”
白王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昂热身上移开,掠过楚子航,掠过恺撒,掠过诺诺,最后落在队伍最后方,那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少年身上。
路明非。
她的目光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落回昂热脸上。
“你带来的人中,有愿意为你赴死的,有被你蒙在鼓里的,有被命运推搡至此无处可逃的,还有一个,偷偷换了二分之一生命的蠢货。”
白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避无可避。
路明非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猛地抬头,对上白王那双平静如古井的黄金瞳。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白王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昂热身上,落在他腰间那柄斩杀了无数龙类的炼金折刀上,落在他身后那具沉默如山的巨人身躯上。
“康斯坦丁的龙骨,贝奥武夫的身体,翠玉录的重构法则……你把这叫炼金术?”白王轻轻摇头,“应该称之为亵渎。”
弗拉梅尔从队伍侧面挤出来,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反驳。
作为这场手术的主刀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燃烧一位龙王的遗骸,来为人类铸造兵器。
这确实是亵渎。
但人类什么时候没有亵渎过龙族?
“亵渎……”昂热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的波动,“一百多年前,有人把李雾月的棺椁送到卡塞尔庄园,他杀了我所有同伴,算不算亵渎?”
那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白王冷冷一笑,“这些仇恨跟我还有我的后裔有任何关系么?”
她平静地看着昂热,看着他燃烧了百年的愤怒,看着他背负了一个世纪的仇恨,看着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即将为这场复仇付出代价的生命。
“当然有,你们都是龙族,都曾像牧羊一样奴役人类,”昂热厉声道,“你们的降生和复活从来都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他的声音在悬崖边缘炸裂,像淬火的刀刃终于斩出。
“而你是最大的原罪之一”
海风停了。
云层停止了流动。
整座布道台,整片吕瑟峡湾,甚至整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天空,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白王依旧站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因为昂热的指控而产生丝毫波动。
但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在“伸展”。
不是她的愤怒。
愤怒是低等的情绪,属于那些被命运推搡却无力反抗的弱者。
正在伸展的是威仪。
是超越仇恨、超越复仇、超越一切人类情感的,至尊对僭越者的警告。
娲主的手从袖中缓缓抽出。
张巡的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铮鸣。
贝奥武夫的眼中,那交织的火焰骤然拔高,从他沉默如山的身躯中,竟然散发出一丝……战意。
昂热握住了刀柄。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死寂。
“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路明非站在队伍最后方,举着一只手,姿势像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的差生。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开了口。
“我能……问个问题吗?”
……
北极圈,斯瓦尔巴群岛以东。
这里是人类文明最北端的边疆,再往北,只有永夜的冰封海洋和从未有人类踏足的荒芜冰架。
铠站在一块随波逐流的浮冰上,绘梨衣安静地立在他身侧。
她的红发在极寒中凝结了细密的冰晶,但她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墨黑的海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岛屿,没有冰山,甚至没有生命的迹象。
但铠知道,他在那里。
尼德霍格。
黑色皇帝,龙族至尊,万物终结的宣告者。
他沉睡在这片海域之下,或许已沉睡万年。
奥丁的阴谋和人类秘党的挣扎与野心,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是弹指一瞬。
他本可以继续沉睡。
但白色皇帝来了。
她的宣战响彻天地之间。
他的苏醒似乎就成了必然。
铠闭上眼睛,感知沿着海水、洋流和深埋在海底的龙族血脉烙印向下延伸。
他“看见”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物。
他蜷缩在海床与地幔之间的过渡层,体长超过任何地质学意义上的“山脉”。
他的鳞片不是黑色,而是比黑色更深沉的颜色,那是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他的呼吸间隔是以“日”为单位,每一次吐息都会引发挪威海沿岸的地震仪轻微抖动,被人类科学家归类为“无震级慢滑事件”。
“他要动身了。”铠睁开眼,声音平静。
绘梨衣没有问“他是谁”。
除了太古龙皇,没有人值得铠如此。
“去哪里?”她轻声问。
铠望向南方。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方向。
“龙族的起源之地。”铠顿了顿,“也将是决战之地。”
绘梨衣沉默片刻。
“我们要去吗?”
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沉睡着黑色皇帝的海域,看着远方铅灰色的天际线,看着这永夜苍穹下无垠的冰雪荒原。
“他要毁灭世界,”铠轻声说道:“但我想让你活着。”
他转身,向浮冰边缘走去。
绘梨衣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
在那片浮冰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之前,铠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布道台的悬崖边缘,白王与卡塞尔学院正在对峙。
那里,路明非刚刚举起了手,问出了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问题。
那里,风暴正在成形。
……
挪威海,负八千七百米。
这是人类从未踏足的海域,压力足以在瞬间将任何潜艇压成铝箔。
尼德霍格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无法定义。
他不是单纯的金色,不是暗金色,不是熔金色,而是所有光线被吸收后残留的最原始的虚无。
当他睁开时,方圆百里的海水都陷入短暂的“黑暗”,不是因为失去光源,而是光本身在这目光面前选择了回避。
他巨大的身躯开始游动。
上千万吨海水被他的动作推开,在北大西洋掀起一场气象卫星提前七十二小时预警的“异常风暴”。
挪威沿海的所有港口关闭,卑尔根机场取消全部航班,气象学家对着雷达图像抓耳挠腮,为什么一个毫无预兆的低压系统会在几分钟内形成?
为什么它的移动方向违反所有气候模型的预测?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尼德霍格正朝东南方向移动。
目标是挪威海岸。
那里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血种正在向他的死对头宣战
那里,还有一个他感知不到却无法忽视的存在。
铠站在另一块浮冰上,遥望南方。
绘梨衣站在他身侧。
他们都感知到了。
那从深海涌来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正在高速逼近。
他的移动速度远超任何海洋生物,甚至连现代潜艇都望尘莫及。
八千七百米的深度,对他而言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铠的眼中泛起青色光芒。
绘梨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
布道台。
路明非举着的手还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白色皇帝看着他。
昂热看着他。
贝奥武夫那双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睛,也转向了他。
“那个……”路明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想问问……”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在胸口堵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
就在这时。
铠抬起头。
白王抬起头。
娲主、张巡、贝奥武夫、昂热……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包括路明非。
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需要任何感知能力。
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股从深海涌来的气息,那股无法描述、无法抵抗、无法直视的存在感,已经越过了挪威海的最后一道海沟。
他来了。
白王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重新落在昂热脸上。
“这才是你真正的仇人!”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目光投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
那里,海天相接之处,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正在成形。
风重新开始呼吸。
浪重新开始涌动。
云层之上,有最古老从未被人类语言记录的龙文在天地间震荡。
那是宣告。
黑色皇帝,尼德霍格。
驾临。
在挪威海与北海交汇处,在西方龙族起源与终焉之地,在布道台六百米垂直落差下墨绿的海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
白王背对昂热,面朝北方。
铠与绘梨衣站在百里之外的浮冰上。
尼德霍格正撕裂海面。
卡塞尔学院众人站在悬崖边缘,见证着他们有生以来见过的也或许将是最后一场史诗的序章。
风暴之眼,在此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