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影在天地间升腾,身躯全力伸展。
他太大了,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身体的每个部分,都透露着古奥、宏大和庄严的气息。
路明非在北京地铁站下方的尼伯龙根中见到过芬里厄,那位大地与山之王已经大到难以想象。
而尼德霍格不知道比芬里厄大多少。
此刻直接目瞪口呆。
巨龙俯瞰着下方的人群,收起伸展的双翅,缓缓落地。
在下落的过程中形态发生了变化。
最后变幻成一个人类男子。
他身高约一米九,肩宽腿长,比例完美得不像真实存在。
他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暗银色的领针,衣料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面容英俊到令人不安。
不是古希腊雕塑的美,也不是神只的凛然,而是一种无法归类的完美。
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地踩在人类审美极限的边缘,再多一分则过,再少一分则缺。
他的头发部是纯粹的黑,也不是白王那种月光般流动的银白,而是灰黑的颜色。
他的眼睛是最炙热的黄金瞳。
仿佛睁开眼睛,北极的永夜就会消失。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距离海面约三十米。
脚下没有支撑,身后没有羽翼,周身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空气和重力都是他的臣仆,早已学会如何承载他的存在而不需他费心。
黑色皇帝!
龙族至尊!
万物终结的宣告者。
尼德霍格。
“好久不见。”
他终于开口。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语言,不是龙文,是言语本身被压缩成声波形态,直接灌入每一个聆听者的灵魂。
他说话的对象,是白王。
白王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姿态从始至终没有改变。
尼德霍格没有动怒。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黄金瞳掠过布道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类混血种,像掠过一片微不足道的蚁穴。
“这些人,像是来杀你的?”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与他们本无仇怨,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白王终于开口。
尼德霍格轻轻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掠过昂热、贝奥武夫、楚子航、恺撒、诺诺……最后,落在队伍最后方那个举着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少年身上。
路明非。
他的眼睛停留了一下。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甚至不是好奇。
只是……注视。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皮肤、肌肉、骨骼那种物理层面的看穿,而是他的灵魂、他的记忆、他那四分之一的交易以及他体内沉睡着的那个小魔鬼,全都在这一眼之下无所遁形。
他想逃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路鸣泽。
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死亡。
然后……
白王动了。
她依然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朝尼德霍格的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斩破空气,横亘在尼德霍格与布道台之间。
这一次不是攻击。
而是界限。
“他们在我的战场上。”白王的声音平静如无风的古井,“你的眼睛给我收好。”
尼德霍格收回目光。
他看向那道银白色的界限,又看向白王风姿绰约的身姿。
“你的战场……”他重复这个词,沉默片刻,重新喊起那个名字,“赫莱尔。”
这是白王曾经的名字。
在双王共治的时代,在龙族尚未分裂成东西两大阵营的时代,在黑王还不是“毁灭”的代名词,白王还不是“背叛者”的时代。
她在西方的名字是赫莱尔。
他的名字是尼德霍格。
他们同时握着黄金权杖,世界匍匐在他们脚下。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君臣,不是主仆,也不是后来史书篡改的任何从属关系。
他们如同太极中的阴阳两极,此消彼长,相生相克,缺一不可。
她代表东方,他象征西方。
她司掌新生与希望,他司掌绝望与死亡。
她是从“归墟”升起的晨曦。
他是沉入“虚无”的长夜。
那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的平衡。
直到有一天,这个平衡被打破。
尼德霍格想要毁灭世界,重造纪元。
白王终于正式看向尼德霍格。
她的银白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静止如凝固的月光,黄金瞳平静地望向那悬浮在海天之间的黑色皇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个名字,你不配再叫了。”
尼德霍格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虚无的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疑问。
只有理解。
他理解她的恨。
正如她也理解,他为什么从不解释。
他们曾经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
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决裂才不可修复。
“你从东方来。”尼德霍格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东方的战士,踏上西方的起源之地,准备把我连带这片土地一起挫骨扬灰么?”
白王没有否认。
“你到底为什么袒护他们……”尼德霍格的目光越过白王,落在布道台边缘那群渺小的人类身上,落在那具燃烧着初代种火焰的巨人身上,落在那个已经被他看穿的少年身上。
“六个纪元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他们配么?”
他的情绪终于开始有了波澜。
白王没有回答,似乎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持续了数秒。
尼德霍格轻轻颔首。
“我明白了,”他们之间已经到了多说一句都多余的地步。
他抬起右手。
没有像混血种和低阶龙族一样使用言灵或者炼金术,没有吟唱,没有符文,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只是轻轻一抬手。
挪威海顿时震动了起来。
这种震动不是地震形态,也不是海啸,而是整片海域的所有权被瞬间剥夺重构,归于一人的震动。
方圆百里的海水、海底山脉和蛰伏在深海裂隙中的古老生灵,在同一刻臣服。
这是他的领域。
西方龙种起源之地。
他诞生的地方。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尼德霍格说道,“做最后的了结。”
白王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跨越了数百步距离,直接从布道台中央来到海面之上。
她与尼德霍格相隔不过二三十米,晨曦与虚无对峙于海天之间。
“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身后那伸展的威仪,已经化作实质。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权柄——新生与希望。
东方的晨曦。
与西方的长夜。
要来一次永久性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