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站在布道台边缘,看着海天之间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他握刀的手指已经发白。
一百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足轻重。
不过,他此刻的感受不是愤怒,也不是屈辱。
而是难得的清醒。
他终于看清了。
他要复仇的对象,不是那些被他杀死、制成标本或者锻造成武器的三代种、次代种或者初代种。
而是那道虚无的身影。
那个自太古长夜中醒来的黑色皇帝。
那个万物终结本身。
只有杀了他,这个拥有人类、混血种和龙族的世界才会有未来。
但是,他太弱了。
他燃烧了一百年的仇恨,用尽一切智慧和一切资源,想要把屠龙这项伟大的事业进行到底。
但是,在尼德霍格面前,他连出刀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他方才意识到的那样。
一只蚂蚁,向太阳宣战。
结果可想而知。
“老伙计,”弗拉梅尔走到他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撤吧!”
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介入这场战争。
哪怕拥有初代种级别的“武器”。
昂热没有回答。
“这不是我们的战场了,”弗拉梅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真正的诸神黄昏。”
昂热依然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道黑色身影。
盯着那双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
盯着那姿态从容,仿佛与世界同龄的古老存在。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想拔刀。
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知道,拔刀毫无意义。
他燃烧的仇恨无处宣泄。
另一边,贝奥武夫却突然行动了。
那具沉默如山的巨人身躯,一步一步向悬崖边缘走去。
“贝奥武夫,”弗拉梅尔惊呼,“你干什么?”
巨人没有回头。
他那双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眼瞳,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两道身影。
他一直都是最坚决最疯狂的屠龙战士。
哪怕昂热也要稍逊一筹。
他的战意在面对两位至尊时……仍没有熄灭。
哪怕康斯坦丁的龙骨在基因层面让他退却,让他臣服。
哪怕他的本能,他的理智,他作为战士的全部经验都在告诉他。
那两位是太古龙皇。
根本不是他可以挑战的存在。
但他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贝奥武夫,”弗拉梅尔追上去,“你清醒一点,就算你的体内有康斯坦丁的龙骨……”
他试图劝阻对方。
贝奥武夫的脚步放缓。
他回过头,看向弗拉梅尔。
那双燃烧的眼中,没有暴走的迹象。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极其清醒的决绝。
“……我知道。”
他缓缓开口。
这是炼金手术完成后,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生涩,像生锈千年的齿轮第一次转动。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
秘党果然真的全是疯子。
知道了还是要去。
贝奥武夫转回头,继续向悬崖边缘走去。
“我是战士,战士绝对不会屈服,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步踏出悬崖。
六百零四米垂直落差。
他开始极速坠落,去追逐海天之间,要开始决战的黑白双王。
康斯坦丁的龙骨之火在他体内完全点燃,暗金与赤红交织的光芒从他每一寸皮肤下喷薄而出。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如山的巨人,而是一颗燃烧着坠落的人造星辰。
娲主微皱眉头,稚嫩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见了那颗坠落的火流星。
看见了其中燃烧的人类意志,被康斯坦丁的龙骨强行推至初代种领域的战士。
她同样从布道台边缘踏入虚空,身形如同电光石火中的那道白光,直接挡在贝奥武夫的坠落轨迹正中。
青衣在海风中猎猎飞舞。
长裙在此时盖不住她人身蛇尾的形态。
“给我停下。”
娲主的声音很轻。
不像是警告。
更近似于判决。
贝奥武夫不闪不避,欲强行坠落。
暗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康斯坦丁的烙印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咆哮。
言灵·君焰!
他出手从不会试探,试图一招破敌。
直径近百米的炽白色火球以他为中心炸开,空气瞬间被抽成真空,海水在接触火焰边缘的刹那汽化。
他要直接碾过去。
娲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言灵·大司命的领域极速扩张。
无色波纹从她的掌心扩散与君焰在虚空中轰然相撞。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极致的精神元素如万千丝线缠绕上每一簇火焰,火焰的灵在一瞬间就被“杀死”。
君焰的扩张爆炸骤停。
贝奥武夫的眼瞳剧烈收缩。
他体内的龙血在沸腾嘶鸣,那是高贵的初代种在被压制后从基因中爆发出的愤怒。
君焰熄灭的瞬间,第二个言灵立刻展开。
言灵·青铜御座。
暗金色的光芒从贝奥武夫每一寸皮肤下透出,在体表凝结成半透明的青黑色鳞片,血管和筋骨膨胀了不止一个纬度。
这是一个防御多于进攻的言灵。
但是很明显,贝奥武夫这个狂战士只是把他当做力量“倍增器”。
他的身影如咆哮的猛虎,一拳打向娲主。
那澎湃的力量,在场之人无不惊叹。
“轰”的一声。
贝奥武夫的身躯直直撞上言灵·大司命的领域,拳锋所过之处,领域寸寸崩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冲击波不是环形扩散。
而是垂直贯穿。
海面被犁出深达百米的沟壑,两侧海水如被巨斧劈开,久久无法合拢。
布道台悬崖剧烈震颤,六百零四米垂直岩壁上崩落了无数碎石,然后直直坠入沸腾的海面。
“这就是初代种的力量么?”
楚子航喃喃自语。
他的言灵·君焰在贝奥武夫面前,弱了不止一筹,力量上的差距更是难以衡量。
“当然,康斯坦丁可是掌控力量的龙王,”夏弥撇了撇嘴,“但是你不觉得那个娲主更不可思议么?”
贝奥武夫好歹“植入”了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
拥有的是初代种的力量。
而那个少女,她只是混血种啊!
“我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对白王一脉,了解的太少,康斯坦丁和诺顿在两千年前不一样在白帝城被逼得自焚了么?”楚子航的回答依旧很理性。
“喂喂,现在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么?难道我们现在不应该立刻就逃?”路明非指了指去往山下的路。
“贝奥武夫前辈正在战斗……”
恺撒脸色也不太好,他的骄傲早被击碎了一地。
但是让他抛弃战友,他还是做不到。
布道台下面的战斗愈发的激烈。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娲主一个混血种为何有能力对抗贝奥武夫。
而这似乎更显得秘党制造初代种武器,妄图对抗太古龙皇,多少有点痴心妄想。
他们连白王使女这关都过不去。
“你以为融合了青铜与火之王的龙骨,就能对抗龙君,”娲主此刻黄金瞳的明亮程度似乎比贝奥武夫更甚,“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们兄弟在两千年前就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贝奥武夫没有回答,他奋力释放所有力量,要将娲主击败。
冲天大火弥漫海天之间。
言灵·莱茵释放。
这是青铜与火之王一脉的禁忌之术,曾在卡塞尔庄园释放引爆了一整片区域,火光在千里之外的莱茵河畔都能看到。
而这也是秘党将这个言灵命名为莱茵的原因。
炽白的光芒出现在贝奥武夫的胸口,他没有对外释放,是向内坍缩,他要以自身为容器,将莱茵的毁灭之力压缩至极限,然后瞬间引爆。
“疯子……”弗拉梅尔在悬崖边缘嘶声,“他会把自己也烧成灰,然后杀死在场的所有人……”
昂热脸色也微微变色。
他急忙让弗拉梅尔带着学生们先行下山。
一旦莱茵释放,别说布道台,可能整座山崖都将不复存在。
贝奥武夫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他的眼瞳中已没有人类的情绪。
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莱茵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的皮肤开始炭化、剥落,露出其下燃烧的龙骨烙印。
超级言灵的领域在极速缩小,而光芒却亮了不知道多少倍,它就像一个极速缩小的太阳。
一旦爆炸,冲击波就能将在场的所有人杀死。
娲主的长发猎猎飞舞。
黄金瞳如神只一般盯着贝奥武夫,眼神中没有一丁点的畏惧。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
反而主动向前。
娲主直接出现在贝奥武夫身边,踏进了莱茵的坍缩核心。
她的右手居然穿过那团正在成形的毁灭之火,穿过贝奥武夫炭化的胸膛,穿过其下咆哮的龙骨烙印。
然后,按在了康斯坦丁的残魂之上。
“给我跪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极其的坚决。
康斯坦丁咆哮的烙印停滞了片刻。
这个声音,或者说命令不是来自娲主。
更像是白色皇帝。
沸腾燃烧的龙血开始颤栗。
那是刻在龙族血脉最深处,跨越万年的臣服本能。
莱茵缓缓熄灭了。
贝奥武夫睁大了眼睛。
他感觉不到康斯坦丁龙骨内的力量了。
他低头,看见娲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青葱稚嫩的手指上没有火焰,没有伤痕,甚至连一道灼痕都没有。
而他体内那位王的残魂已经颤栗臣服。
这怎么可能?
贝奥武夫愤怒的挥拳。
拳头贴着娲主的脸侧划过,截断了一缕头发。
娲主冷冷地看了贝奥武夫一眼。
手指仍按在他的胸口。
“屠龙英雄?甚至连自己的同伴都差点一起埋葬,”娲主面无表情。
这算哪门子的英雄?
她手上骤然用力,贝奥武夫如被击落的战机,直直坠落。
他的身体终于抵达极限。
康斯坦丁的龙骨在他体内沉寂了,莱茵的反噬,烈焰的灼烧在同一刻压垮了他。
巨大的身躯砸入海面,溅起的水柱高达百米。
暗金色的火焰在海水中明灭、挣扎,然后归于黯淡。
贝奥武夫没有浮上来。
娲主悬立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灼痕,那是穿越莱茵核心时留下的。
伤口很浅。
极强的自愈能力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她转头向下,望向海面之下那道正在下沉燃烧,却依然不肯闭眼的身影。
“如果在华夏,”她轻声说道:“我一定送你去断龙台。”
青衣少女转身背对那片沸腾的海。
背对那个沉入黑暗的战士。
然后,跃上布道台。
有她在,谁也不能阻挡龙君复仇的脚步。
布道台边缘。
昂热半跪在崩塌的崖边,望向海面。
贝奥武夫没有浮上来。
但他的眼睛还在燃烧。
透过百米深的海水,那两点暗金色的微光,依然望着太古龙皇的方向。
狂战士的战斗意志没有熄灭。
似乎也不会熄灭。
已逃到半山腰的卡塞尔学院众人猛然回头望去。
莱茵好像被人为熄灭了。
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贝奥武夫……
楚子航的神色有些黯然。
“他……”
“应该没有死……”夏弥的声音很低,似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康斯坦丁的烙印还在。”
娲主似乎手下留情了。
风从海面吹来。
带着血腥味、火焰的焦糊味以及某种极淡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寂灭气息。
路明非站在队伍最后方。
他望着海天之间那道青色的背影。
路鸣泽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我曾经以为白王所谓的光明和正义不过虚有其表,是为了掩饰她的野心,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还真是有趣……”
他坐在大树的枝丫上看不到表情。
华夏混血种的娲主,居然可以用白王的意志来压制真龙。
这让他都有些出乎意料。
那位曙光女神还真是出人意表。
“喂,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路明非对前途是悲观的。
贝奥武夫都差点杀死他们所有人。
双王一旦开始对决,那就是真的诸神黄昏,世界末日了。
“着什么急啊?哥哥,”路鸣泽看向海天之间,“真正的主角还没有登场,好戏还在后面呢?”
“什么?”路明非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古龙皇都算不得主角了么?
……
远处浮冰之上。
铠收回望向娲主的目光。
“她居然这么强,”绘梨衣有些意外。
有段时间,她和娲主朝夕相处。
还当她是位小妹妹。
“可能只是因为你们蛇岐八家没有继承白王的意志,”铠很清楚娲主的血统对比绘梨衣并没有优势。
应该只是上杉越的水平。
但如果实战,上杉越根本不是对手。
绘梨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蛇岐八家把她视为侍奉神的伊势巫女。
对应的应该就是华夏的娲主。
但事实上,两者差别极大。
铠转头看向海天之间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以及百里之外,某个正在灵视边缘微笑的等待着哥哥最后选择的魔鬼。
“我们现在过去,”他带着绘梨衣向那边劈波斩浪而去。
此时海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