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特隆赫姆峡湾深处。
贝奥武夫家族庄园。
与加图索家族隐藏在罗马地下充满腐朽与阴谋气息的圣殿不同，贝奥武夫家族的居所，堂而皇之地矗立在峡湾之畔，背靠终年积雪的险峻山峰。
它不像城堡，更像一座巨大的用整块整块未经雕琢的灰色花岗岩垒砌而成的堡垒，线条粗犷、棱角分明，带着维京长屋的遗风。
古堡外寒风裹挟着雪花与峡湾的海水拍打在岩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昂热的黑色轿车碾过碎石子路，停在古堡那扇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推开的厚重橡木包铁大门前。
空气冰冷，但他的眼神比这北欧的寒风更加锐利。
弗拉梅尔跟在他身后，罕见地没有抱着酒瓶，而是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整个人还沉重布满各种锁扣和不明符文的金属箱子。
脸色是混合着不情愿与无奈的复杂表情。
大门无声的向内打开，没有仆人迎接，只有一股混合着石头的冷冽、陈年烟熏、钢铁锈气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龙血甜腥味扑面而来。
门内没有华丽的厅堂，而是一个极其高耸、空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岩石大厅。
墙壁上插着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火光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出悬挂在四周的各式各样巨大而狰狞的龙类头颅。
还有骨骼标本以及锈迹斑斑却依然散发着凶戾气息的古老屠龙武器。
这里不像住所，更像一个战利品陈列馆与兵器库的结合体，每一件“藏品”都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漫长而血腥的屠龙历史。
几位身着简单毛皮与锁子甲，体格魁梧如熊的贝奥武夫家族成员沉默地出现。
他们向昂热微微颔首，目光在弗拉梅尔背后的箱子上停留了一瞬，便引着他们向古堡更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几条同样粗犷的通道，来到一扇更加厚重，表面铸有咆哮巨龙浮雕的金属门前。
金属门打开，里面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昂热也微微屏息。
这是一个圆形大厅，比之前的陈列厅小，但更加精粹，也更具有仪式感。
大厅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石池，直径约十米，池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卢恩文字和屠龙场景浮雕。
此刻，石池中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一个体型巨大的人。
即使躺着，也能看出其身高超过两米，骨架宽阔得惊人。
他浑身一丝不挂，皮肤是一种不健康近乎半透明的青灰色，可以清晰看到皮肤下正在萎缩但依然轮廓狰狞的肌肉纤维和粗大如钢筋的血管。
他的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经属于一个极其威猛的战士，金发虬结，胡须浓密，但现在深陷的眼窝紧闭，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波动。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证明他还未被归入死者之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可怕伤疤，其中一些伤疤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或漆黑色。
边缘的皮肉是直接接触极高浓度龙血或龙王级攻击留下的无法愈合的印记。
他就是上一代贝奥武夫，这个名字的现任持有者，家族的最强武器，也是……最惨烈的战士。
面对“白色皇帝”，被活生生锤到几乎死去。
石池周围，站着几位气息沉凝如山的老人，他们是贝奥武夫家族的核心长老，每一位的眼中都沉淀着近乎实质化的杀伐之气与历经无数生死后的漠然。
他们看向池中巨人的目光，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评估工具损坏程度，并期待其被修复至最佳状态的冷静。
“校长，弗拉梅尔导师，” 为首的一位长老鞠躬致意，声音如同两块燧石摩擦，“东西带来了？”
昂热点头，看向弗拉梅尔。
弗拉梅尔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抱怨，但还是走上前，将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放在石池边缘，开始熟练地解锁。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炽热又带着寂灭气息的波动弥漫开来，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
箱子内部，复杂的炼金矩阵中央，静静安置着一副缩小了无数倍，但依旧能看出其曾经辉煌形态的暗金色龙骨，正是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
它被无数细密的银丝和发光符文束缚着，内部似乎仍有某种炽烈的力量在缓慢流转。
“这就是……青铜与火之王的遗骸。” 一位贝奥武夫长老眯起眼睛，眼中闪过近乎贪婪的炽热光芒，那是对极致力量的纯粹渴望，“弗拉梅尔导师，你确定翠玉录中记载的至高奥义，能应用于此？这可不是修复一把折刀。”
弗拉梅尔没有回答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脸上的不情愿被一种罕见的专注取代。
他绕着石池快速走动，检查着池壁的符文和连接的各种管道，里面流动着某种散发微光的粘稠液体。
似乎是提纯后的龙血混合物与炼金基质。
“理论上是可行的，在炼金术中物质可以转化，能量可以转化，精神也可以转化，” 弗拉梅尔语速很快，“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火元素与金属元素的权柄，以及龙王不灭的精神烙印碎片，贝奥武夫的身体……”
他指了指池中巨人，“已经被龙血和无数次战斗改造到了极限，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栽体，只是内部平衡崩溃，精神湮灭，我们要做的，是以龙骨为基础，以贝奥武夫的躯壳为模子，用炼金术来燃烧和捶打，引入龙骨十字不可磨灭的精神元素，然后进行一场最深层次的重构……”
在场之人听得一知半解，都不敢插话。
弗拉梅尔走到箱子旁，手指轻点龙骨十字，眼神发亮，“让龙骨中蕴含的王之法则与不朽特质，与这具躯壳残存的生命本能和战斗记忆融合，重塑其血肉、骨骼乃至精神核心。”
最终诞生的，将不再是单纯的贝奥武夫或龙王复制体，而是一个承载了双方特质，却以人类意志为主导的，前所未有的弑神兵器。
当然，这是在他们如果成功的前提下。
“有没有什么风险？” 昂热沉声问。
他当然希望制造出来的事是可控的力量，而不是另一个怪物。
“风险？” 弗拉梅尔干笑一声，这个时候开始谈风险是不是为时已晚？
他再次跟昂热强调。
“首先，仪式失败，康斯坦丁的龙骨可能彻底暴走，把我们都烧成灰，或者催生出无法控制的怪物，其次，即便成功，新生的贝奥武夫能否保有足够的人性和可控性，是个未知数。他可能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机器，或者……直接以龙王意志为主导。”
这些他已经说过不止一次。
贝奥武夫长老们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毅然道：“风险可以承受，资源不是问题，至于结果……只要是更强的屠龙武器，其他的，不重要。”
他们的态度冷酷而务实，家族的生存与屠龙的使命高于一切个体意志。
昂热沉默片刻，看向池中那具伤痕累累的巨人躯壳。
这就是对抗白色皇帝，对抗未来更多未知恐怖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将最英勇的战士，变成更纯粹的兵器。
“开始准备吧，弗拉梅尔。” 昂热一早就做出了决定，那些话不过是要说给贝奥武夫的家族听的。
他声音很低沉，“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白色皇帝在罗马城外，加图索家族在酝酿阴谋，我们需要这张牌，哪怕它再危险。”
弗拉梅尔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
他的眼中闪烁着炼金术士面对终极难题时的决绝，“那么，先生们，让我们开始这场……亵渎生命与死亡，挑战造物规则的伟大手术，希望我们别把自己也炼进去。”
他打开箱子更深层的夹层，取出更多精密的炼金仪器和散发着奇异光芒的材料，开始以石池和龙骨十字为中心，布置一个极其复杂，仿佛将星空与人体解剖图结合起来的巨大炼金矩阵。
符文被点亮，能量开始汇聚，龙骨十字在矩阵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共鸣。
池中，那具植物人般的巨人躯壳，似乎在本能的驱使下，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在强大的白色皇帝兵临罗马，加图索家族内乱，北极深海异动的背景下。
这座北欧堡垒深处，一场更加隐秘，更加疯狂，试图以龙王遗骨重铸人间兵器的仪式，悄然拉开了帷幕。
挪威海边小镇的外围。
一处可以俯瞰峡湾入口的山坡上。
诺诺靠在一棵云杉树下，红发在北极的寒风中有些凌乱。
她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侧写的本能让她脑海中不断闪回之前遇袭的片段，以及……家族那些隐约不对劲的细节。
张巡站在不远处，他那柄紫檀木鞘的长剑依旧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尺余处。
剑柄上的明黄流苏微微摆动。
他双手拢在衣袖中，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似乎在警戒，又似乎在思考。
“喂，张巡是吧？”诺诺忽然开口，没头没尾，“你们东方的龙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什么样的……龙？”
张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的敏锐和那种骨子里透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感，让他也留有印象。
“龙君……”他斟酌了一下词语，“她代表一种秩序，与你们熟知的，更偏向毁灭与暴戾的龙族谱系……有所不同。”
他没有过多解释白王的复仇，那不是他所考虑。
“秩序……”诺诺咀嚼着这个词，“那她带来的是新的秩序？哪怕是用战争和毁灭开路？”
“旧的秩序不会自己败亡，需要通过暴力手段，”张巡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淡然，“我等奉命前来，一为助龙君了结因果，二为……防止某些更黑暗，更亵渎的阴谋得逞，污秽了新秩序的根基。”
他意有所指，显然是指加图索家族那种试图利用黑王之卵的疯狂计划。
他们目前绝对算不上朋友。
甚至还是敌人。
只是他暂时不能让诺诺有事。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加图索家族，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所谓桥梁……是什么意思？”
她非常聪慧，从之前的袭击和只言片语中，已经拼凑出了可怕的轮廓。
张巡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陈小姐，你的血脉……应该非常特殊，特殊到，可以被某些邪恶的仪式，用作连通、激发乃至献祭给更恐怖存在的媒介，加图索家族所求的皇帝，需要以你的灵与血为引，去撬动他们无法直接掌控的禁忌之力。”
那是一条……通往非人深渊的绝路。
“如果那位加图索家族的世子知道了，不知道会有何感想？”
他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诺诺听到恺撒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刺的明亮，“他最好不知道……不然，我连他一起揍。”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复杂。
她相信恺撒的骄傲不会允许这种龌龊事，但加图索家族的阴影如此深重……
就在这时，张巡忽然眉头一皱，悬浮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抬眼望向峡湾入口的方向，低声道：“有东西在高速靠近……好像不是飞机，气息……很强，带着混乱的龙类威压，但又不纯粹……”
诺诺也立刻警觉起来，侧写能力让她感知到一股狂暴、饥饿和充满毁灭欲的精神波动正在急速逼近。
与之前袭击者的阴冷诡谲截然不同。
几乎同时，卡塞尔学院的临时营地那边也传来了警报声。
张巡眼神一凛，并指一挥。
“剑起！”
悬浮的长剑“锃”然出鞘，化作一道紫电流光，直射警报传来的方向。
“陈小姐，请立刻返回营地与苏茜他们汇合，启动防御，有极端危险目标正在靠近，非比寻常！”
诺诺没有废话，转身就向营地跑去，红发在风中扬起。
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与加图索家族有关吗？
还是……这片冰原之下，真的隐藏着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被逐渐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