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湾的海面骤然炸开。
声响像是重型炸弹,而实际上是某种庞然巨物以违反流体力学的方式破水而出带起的海啸。
以吨计算的海水被掀上十米高空,又在重力的撕扯下化作暴雨砸落。
那东西的体型大得超乎想象,当它或者说祂完全跃出水面时,投下的阴影几乎遮蔽了半个峡湾入口。
那不是现代生物学图谱中的任何生物,甚至不是常规龙类学认知中的龙族形态。
它更像某种从太古洪荒直接走出的噩梦,修长如巨蜥的躯干覆盖着青黑色,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鳞片。
每一片都有桌面大小。
粗短的四肢末端是足以捏碎坦克的钩状利爪,一条几乎与身体等长的尾巴在空气中甩动,尾尖是狰狞的骨锤。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狭长如鳄,但上下颚布满匕首般的交错利齿。
眼眶中燃烧着仿佛沉淀了无数纪元,浑浊无比的暗黄色光芒。
它没有翅膀,或者说它本应有翅膀的位置只剩下两对丑陋的覆盖着膜状残翼的骨突。
这似乎是一条被人为折断了羽翼的古龙。
但残缺并未削弱它的恐怖。
当祂完全展露身形时,一股混杂着深海高压和暴虐凶狠的龙威,如实质的海啸般席卷沿岸。
张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并指成剑,悬浮在身前的紫电长剑发出尖锐的铮鸣,剑身上流转的符文瞬间亮到极致。
“言灵·万剑朝宗!”
这是剑御的进阶言灵
以他为中心,半径百米的空气凝固了。
空气中每一粒每一缕水汽都在此刻被赋予了灵,然后以剑的外在形态,受他驱使。
它们震颤嗡鸣,然后纷纷指向那条古龙。
真正的剑最先弹射出去。
紫电长剑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雷光,以超越音速数倍的速度直刺古龙的眼眶。
而在紫电长剑之后,是数以千计由由水汽或者冰晶凝结而成的无形之剑,它们组成一道毁灭性的元素洪流。
这是天师府的至高奥义之一,以精神驾驭万物之灵为剑。
理论上足以破开次代种的身体防御。
然而这条古龙甚至没有躲。
它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侧脸最厚重的那片板甲鳞,迎向了这道长剑风暴。
“叮叮……”的声音不绝于耳。
紫电长剑刺中古龙鳞片,清脆得像是铁匠用重锤敲打百炼精钢。
然后是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碰撞声,成千上万道无形之剑撞击在古龙体表,炸开无数细小的火花和能量涟漪。
海面被余波犁出深深的沟壑,岸边岩石成片崩解。
但古龙……纹丝未动。
随后它晃了晃脑袋,那片被紫电长剑正面击中的板甲鳞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深度不超过半厘米。
至于那些无形之剑,连痕迹都没留下。
古龙暗金色的眼瞳转动,锁定了张巡。
祂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待食物或者说虫子的漠然。
然后它张大大嘴,发出咆哮。
张巡的脸色瞬间煞白。
咆哮声震动四野。
他感觉自己周围所有的空气,包括他维持言灵的精神力,都被这声咆哮震得四分五裂。
紫电长剑哀鸣一声,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大地深陷。
张巡咬破舌尖,强行提起最后的精神力,召回长剑护在身前,身形暴退。
但古龙的动作更快。
它那条长尾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甩来,尾锤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爆鸣。
张巡只来得及横剑格挡。
“砰”的一声巨响。
金属碰撞声混合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张巡整个人像被全速行驶的卡车撞中,倒飞出去数十米,狠狠砸进一片岩壁。
岩壁呈蛛网状龟裂,他嵌在其中,一口鲜血喷出,手中长剑光芒彻底熄灭,剑身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古龙只是一击,就将张巡打成重伤。
卡塞尔学院营地的警报在这时达到最高频。
楚子航、苏茜、芬格尔等人全副武装冲出临时营地,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什么东西……”芬格尔的声音在发抖。
“准备开火,”楚子航没有犹豫,村雨直指古龙,“所有重武器瞄准眼睛和口腔软组织。”
执行部专员们压下恐惧,肩扛式炼金火箭弹、大口径狙击步枪甚至一台紧急组装的小型炼金炮同时开火。
这是装备部最先进的武器,五颜六色的炼金炮弹拖曳着尾迹轰向古龙。
它们在海面上空交织成一片火网。
古龙依旧没有躲避,大部分在接触到鳞片后瞬间引爆,少数命中眼睑或口腔的,但是也只在那些看似柔软的组织上留下浅坑。
连血都没流。
“这怎么可能……”芬格尔心凉了,“炼金武器无效……物理攻击无效……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防御?”
他担心是初代种。
楚子航见炼金武器无效,跃至半空,村雨高举过头,炽烈的金色火焰从刀身蔓延至全身,化作一道火焰流星斩向古龙的脖颈。
“言灵·君焰”
这是他目前能施展的最强一击,将君焰的爆发力压缩到极致集中于刀锋,理论上足以熔穿战列舰的主装甲。
古龙终于有了丁点反应。
它抬起一只前爪,随意地拍向楚子航。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的一拍。
但那只爪子挥动的瞬间,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那是纯粹质量与速度带来的物理效应。
火焰流星与巨爪碰撞。
“轰”的一声。
流星直接被拍回地面。
楚子航以比他跃起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来,重重砸进岸边碎石滩,村雨脱手飞出,插在远处颤抖不止。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
他臂骨骨折,还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而古龙的爪子上,只被烧黑了一小片鳞甲,连破损都算不上。
古龙似乎对这群“虫子”的持续骚扰感到厌烦了。
它不再满足于被动防御,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前推进,那动作不是游,不是走,而是像一座移动的山岳,每一步都掀起数米高的浪涛。
它的目标很明确,岸上的卡塞尔营地,或者说,营地中某个特定的人。
诺诺?
此刻的诺诺正被几名专员护着向更内陆撤退,但侧写能力让她清晰地看到了古龙的视线,他穿过了所有障碍,锁定了她。
那种感觉,就像被天敌盯上的猎物,骨髓都在发冷。
“它的目标是我……”诺诺喃喃道。
古龙的速度在加快,它张开巨口,这一准备真正的发起攻击。
黄色的光芒在它咽喉深处汇聚,周围的空气开始沸腾,海面冒起白烟,那是能量蓄积到极致引发的水体汽化。
张巡挣扎着从岩壁中脱出,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决绝。
他咬破手指,以血在剑身上快速书写符文,准备施展禁忌的搏命剑术……
不然,他们都得死。
而就在这时。
阴沉的天空突然大亮。
不是来自天际的太阳,而是某种更纯粹更凛冽的光,它从极高处的云层之上斩落。
那是一道银白色的弧光,细如发丝,却锐利到仿佛能切开世界的界限。
它无声无息地出现,无声无息地划过古龙背后那两对残翼骨突的位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嗤啦”的巨响声传来。
皮革被斩开,骨骼断裂和血肉分离的闷响,延迟了半秒才传入众人耳中。
古龙那两对覆盖着膜状残翼的骨突,连同下方一大片板甲鳞和血肉,被齐根斩断。
暗红色浓稠如原油的龙血喷涌而出,在海面上燃起诡异的幽蓝色火焰。
“嗷……”
古龙发出一连串的惨叫。
声音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剧痛,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面对绝对上位者时的本能颤栗。
祂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疯狂扭动,掀起的海浪将几艘来不及撤离的小艇拍碎。
但祂不敢反击,甚至不敢抬头看向攻击的来源,只是拼命想向深海潜去。
“想走?”
一道威严声音响起。
它不知从何处来,直接回荡在天地间,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那声音清冷中带着威严,拥有不容置疑的主宰意味。
云层从天际裂开。
像被一双无形巨手从左右撕开。
从裂隙中一道白色光柱从天而降,而光柱中现出一道人形。
她悬停在高空之中,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自然流淌,如同汇聚了月华与星辉的瀑布。
一身看似简单却勾勒出完美身形的白色衣袍,衣袂边缘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她的面容完美到超越了种族与性别的界定,既有女性的精致,又有神只的凛然。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她的黄金瞳不是混血种那种燃烧的暴烈的金色,而是更接近液态的黄金,平静而深邃。
仿佛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星辰运转。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动用任何的能力,但整个峡湾、整片海域乃至天空,都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连风声、浪声甚至人的心跳声,都仿佛被她允许才能继续跳动。
白王。
或者说,以人类形态降临的白色皇帝。
她看了一眼下面重伤的张巡,然后她的目光直接锁定那个正在拼命下潜的古龙身上。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白色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灵魂。
古龙的下潜动作僵住了。
祂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下瑟瑟发抖,暗黄色的眼瞳中满是绝望。
不敢逃走,亦不敢露出海面
白王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古龙的方向,轻轻一划。
白色的光芒闪动,穿透重重海水。
古龙背上那巨大的正在喷血的创口,停止了自愈,祂的龙血被某种法则强行剥夺了自愈能力。
伤口的剧痛似乎被加剧。
古龙颤抖得更厉害了,引发海水阵阵波动。
“一条睡醒的爬虫也敢来逞凶,”白王收回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声音中带着清晰的厌恶,“滚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在北欧等着他,来晚了我杀光他的血裔,把他在北欧的老巢扬了。”
刚才还凶蛮无比的古龙,此刻如蒙大赦,连断翅的剧痛都顾不上。
祂用尽最后的力量疯狂向深海潜去,带起的漩涡久久不散。
白色皇帝这才缓缓从高空落下,最终悬浮在离海面十米处。
她的眼睛略过卡塞尔学院众人,落在张巡的身上。
“拜见龙君,”张巡拱手行礼。
白色皇帝微微颔首,瞬间古奥宏大的龙文响起,像是释放了某种言灵。
张巡身上的伤口迅速修复愈合。
卡塞尔学院众人此刻不胜惶恐,他们从未近距离见过白王,从她举手投足间重创凶蛮的古龙可见……
想要弄死他们,如同踩死一群蚂蚁。
神迹显然非人力所能抗衡。
夏弥拉着楚子航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躲在他的背后,好像怕被认出来一样。
然而,白王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包括夏弥。
然后身形开始缓缓变淡,如同融入阳光的冰雪。
彻底消散。
云层合拢,昏暗再次笼罩大地。
峡湾恢复平静,只有海面上漂浮的炙热龙血和空气中的血腥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卡塞尔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诺诺隔着很远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白王跟她设想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跟教科书教得似乎也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张巡之前的话。
“她代表一种秩序。”
那种秩序或许是一种连那种洪荒古龙都要匍匐颤抖的秩序。
而他们,刚刚见证了这种秩序的一角。
与此同时,特隆赫姆峡湾深处,贝奥武夫堡垒。
炼金矩阵的光芒达到了顶峰,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开始融化,化作暗金色的液态光芒,缓缓注入石池中那具巨人的躯壳。
弗拉梅尔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调整着数百个炼金节点。
“关键阶段……撑住……一定要撑住……”
池中的巨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燃烧着暗金与赤红交织火焰的眼睛穿透了密室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