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愣了一下。
“太古龙皇体验卡?”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三分荒谬,三分警惕,还有四分“你是不是又在耍我”的熟悉感。
路鸣泽晃荡着双腿,笑容狡黠。
“不错,真正的太古龙皇体验卡,限时发售,仅此一张,”他伸出手,比了个四分之一的手势,“只要四分之一生命,你就可以像他们一样,看看白王和尼德霍格这感觉是不是很爽?”
“没兴趣,”路明非呸了一声,转过头,不再看路鸣泽,“免费还差不多,要换命找找别人去吧!”
路鸣泽丝毫不以为意。
“哥哥啊!”他跳下岩石,走到路明非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方那遮天蔽日的龙群,“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但是,目前这情况你好像没得选啊!”
路明非眼神明显一黯。
是啊!他有得选么?
现在这局面,他们想跑都来不及。
头顶上盘旋着数十条巨龙。
一旦白王和尼德霍格开战,顷刻间便是山崩海裂,欧洲大陆能不能存在都是未知数。
卡塞尔学院这些人能往哪里逃呢?
“哥哥你看啊!那些来自太古洪荒的古龙,还有那些四大君主时期的次代种,他们在狂欢,只要尼德霍格一声令下,可能一切都结束了。”
路鸣泽的声音透露着某种兴奋。
同时又有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抬手指向远处。
路明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平线正在升高。
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
巨量的海水从北冰洋、大西洋被牵引而来,正在这片海域上空积聚。
铅灰色的云层之下,海水倒悬,如同一片悬在天空的海洋。
“当它落下的时候,”路鸣泽的眼睛似乎在燃烧,“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都会被淹没,然后是北欧,然后是欧洲大陆,最后是全世界……”
路明非的喉咙发紧,“白王一定能阻止对不对?”
“可是她为什么要阻止呢?”路鸣泽仰起头看向哥哥,“她想要杀死尼德霍格,就不可能徒劳耗费力气。”
路明非一下子沉默了。
白王哪里有什么义务拯救他们?
路鸣泽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哥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种场面没有人能帮你,校长不行,副校长也不行,你的师兄更不行,最多五分钟,大水就会从天而降……”
路明非不由呼吸一紧。
仿佛是为了提前模拟被大水淹没的情况。
可事实上,成千上万吨的海水砸下。
他们不是被淹没,而是……
被压扁!
路鸣泽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光幕在路明非面前展开。
路明非通过灵视看到了五分钟后的场景。
卡塞尔学院的众人,包括昂热、楚子航、恺撒、芬格尔、弗拉梅尔、夏弥……还有诺诺。
她站在悬崖边缘,红发被狂风吹起,侧脸的线条紧绷。
然后,海天之间那悬垂的海水猛然坠落。
亿万吨海水在同一时刻倾泻而下,整座布道台悬崖被瞬间淹没。
楚子航的君焰在水中熄灭,恺撒的镰鼬被海啸撕碎,芬格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
诺诺的脸上满是绝望。
她的红发在飞舞,像一朵绽放的血色之花,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倒映的不是海水……而是泰山压顶。
路明非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知道倒悬的海洋一旦落下,这场面丝毫没有夸张。
就是泰山压顶。
字面意思的泰山压顶。
“哥哥,别怪我没提醒你哦!”路鸣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即便是灭世的灾难,你也死不了,而这恰恰是一种悲哀,你的师长,你的同学,你暗恋的那个女孩,他们全都会死,你熟悉的一切也都将不复存在……
“可唯独你,你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声音似乎有着某种魔力。
路明非猛地一激灵。
如果他跟着一起死了,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龙王要灭世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偏偏独留他活着……
他慢慢转过身。
路鸣泽站在三米外,静静地看着他。
“交换吧,哥哥,”他的声音如此的清晰,“只要你点点头,就可以让那海水倒卷,可以让那些巨龙坠落,可以让尼德霍格再次体验一下被杀死在王座上的感觉。”
只要他参战,就可以决定胜负的天平。
路明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实没那么在乎这场战争是白王获胜,还是尼德霍格获胜。
当然,白王获胜最好。
他在乎的只有那个推开门,把他从电影院深渊中拉出来的少女。
还有他的世界中最重要的这些人。
“我……”
路明非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说出我同意。
就在这时。
一股气息,突然从海天之间升起。
那股气息强大至极。
但既不是白王,也不是尼德霍格。
青白色的光芒直抵苍穹。
布道台悬崖上,娲主猛然抬起头。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绘梨衣同样感知到了。
她望向海天之间那道青色的身影。
那是铠!
路明非和路鸣泽似乎都忘记了这个变量。
或者说路鸣泽是刻意忘掉了这点。
路明非抬起头。
铠的身影明灭不定。
他如同隔着一层薄雾仰望星空。
“那是……”
他喃喃自语。
学院将铠和东方守护神联系在一起。
只是没有人能确定这一点。
这完全超越了他们的认知局限。
“有趣……”路鸣泽同样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太有趣了……”
路明非回头看向自己弟弟。
路鸣泽稚嫩的脸上罕见的露出认真的表情,眼睛深邃如古井。
连他也无法确定铠从何而来。
到底是什么实力。
“哥哥,来我们一起看看,这场戏到底会怎么演,”他坐在路明非的身侧。
居然不再谈交换的事。
路明非愣在原地。
他望着远方那道青光,忽然觉得……
也许,不用交换了?
也许,那个叫铠的人,就是最大的变量。
海天之间。
青白色的光芒渐渐收敛。
那气息沉凝如万古冰川,浩荡如九天星河,就那么横亘在白王与黑王之间。
同时,让天空中的群龙不敢有所异动。
铠看向尼德霍格。
那个从太古长夜中醒来的黑色皇帝。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还有龙的耳朵中,“龙族和混血种的所有谶言中都是你苏醒就会毁灭世界,这是复仇的目的,还是说你单纯的想这么做?”
尼德霍格非常认真地看向铠,这个之前还被他视为白王部属,此刻却展现非龙族力量的“变量”。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答。
“复仇?”尼德霍格重复这个词,声音低沉如远古的钟鸣,“他们还不配。”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中盘旋的龙群,望向远方那倒悬的海洋,望向这个即将被他亲手埋葬的世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宏大起来。
宏大如教堂穹顶回荡的圣歌。
宏大如审判日吹响的号角。
“这世上的一切,皆有罪。”
这句话如言灵·皇帝一般在海天之间回荡。
他不是在宣泄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从太古洪荒开始,从第一个生命从世界树上诞生开始,罪就刻在了他们的血脉里……”他抬手指向天空中那些战栗的古龙。
“你看看祂们,祂们热衷于杀戮,以弱者的血肉为食,靠吞噬同伴完成进化,祂们以为这是本能,是世界的法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它们不知道,那是……罪。”
尼德霍格的手又指向远方,指向那些看不见的人类城市和半山腰上的卡塞尔学院众人。
“看看那些人类,那些混血种,他们自诩为万物之灵长,自诩为屠龙的英雄,但他们所做的一切和他们认为残暴血腥的龙类又有什么区别?
“人类不厌其烦发动战争,混血种在漫长的历史中写满了背叛,然后以同类的骸骨筑起自己的王座,妄图成为新的神族!
“可他们偏偏以为那是正义,是战士的荣耀,是在拯救世界……”
“真是荒唐可笑啊!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是罪么?”尼德霍格说着转身看向铠。
铠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还有那些自称神的家伙们,”尼德霍格的目光精准锁定半山腰的夏弥,很显然他此刻说的是初代种——四大君主。
“他们以为自己超越了罪,以为自己可以审判众生,可是你看看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王,彼此欺骗仇视,用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撕裂了这个世界……”
白王的黄金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经历四大君主的时代。
但她能想象到那个时代的混乱、血腥和罪恶。
尼德霍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铠。
“这就是他们的原罪,只有毁灭才是真正的救赎!”
铠当然知道原罪。
西方宗教的一切就是建立在原罪的基础上。
原罪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有罪。
“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终结罪的延续,终结生的循环,终结这个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腐朽的世界,”尼德霍格身上的黑色光芒陡然一盛,“这不是毁灭……”
他看向铠,黄金瞳之中倒映着无尽的黑暗,“而是清理,是真正的救赎。”
铠认真的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所以,你是在审判这个有罪的世界?”
尼德霍格微微颔首,“这是从世界诞生之日就刻在我生命中的烙印,是我的职责,我有责任清洗救赎这个世界。”
铠看着尼德霍格,冷不丁的问:“你审判过自己么?”
尼德霍格的眼神微微一冷。
“你口口声声说一切皆有罪,”铠的声音很平静,却如尖刀般锋利,“那你呢?你的存在本身是不是有罪?你的杀戮,难道就不是剥夺生命?你以审判者的姿态降临,可有没有想过,你同样应该被审判?”
尼德霍格眉头一挑,“没有人有资格审判我,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沉沦在罪的循环里,强者吞噬弱者,弱者诅咒强者,周而复始,永无止境,那么不如让我来终结这一切!”
铠摇了摇头,“乍一听很有道理,实则强词夺理。”
他知道在尼德霍格看来,他并不疯狂,
而是在讲述自己的真理——世间万物生而有罪。
这个世界,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他亲手毁灭。
铠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路明非。
想起那个总是一副废柴模样的少年,以及那个总是在他灵视边缘微笑的小魔鬼——路鸣泽。
尼德霍格说,他是最终的审判者。
那路鸣泽呢?
那个称呼路明非为“哥哥”,总想拿走他生命的小魔鬼,在这场审判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你说的罪,”铠缓缓开口,指向路明非,“包括那个孩子吗?”
尼德霍格看向路明非。
那眼神意味深长。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那么一眼。
铠看到了那双最炙热霸道的黄金瞳,不可察觉的露出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也在你的审判范围内么?”铠继续追问。
尼德霍格仍然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不屑于说假话,可有些真话,却不能说出来。
路鸣泽在很久远之前本是龙族的下一个皇帝,可因为某些原因遭遇背叛。
四大君主、神之选民联合起来把他们的王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下一个纪元因此没有到来。
“他……”尼德霍格终于开口。
但只说出一个字。
“够了,”白王眉头一挑。
她对尼德霍格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感到厌恶。
她讨厌所谓的人生来有罪的论调。
她向前踏出一步,银白色的光芒从她周身向四周蔓延,一瞬间这片海域就被照得亮如白昼。
“尼德霍格,”白王的声音冰冷而纯粹,“你我终究要有一个了断,我等得太久了。”
尼德霍格看向白王。
两位太古龙皇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晨曦与永夜。
死亡与新生。
无数个纪元的仇恨与等待,在这一刻,终于要爆发。
铠的身形在无声中退开。
他尊重白王的决定。
不参与他们之间的纷争。
于是,将目光投向头顶的巨龙们。
诸神黄昏是不是世界毁灭之日。
这点尼德霍格说的恐怕不算。
Ps.
大家春节快乐,祝诸位读者马年行大运,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