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的戏台平日寂静,今日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动静。
二月红一袭月白长衫,站在台中央,目光在台下两个少年身上流转。
“陈皮,既入我门下,这唱念做打,须得略通一二,即便不登台,也需懂其神韵。”
二月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今日,便从最基本的发声和身段开始。”
陈皮站在台下,身姿挺拔如松,眉头却已经习惯性地皱起。让他打架杀人他在行,可这咿咿呀呀的唱戏……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是,师父。”他硬着头皮应道。
二月红先教了一段最简单的【西皮流水】唱腔,示范时,声音清越悠扬,如珠落玉盘。
轮到陈皮开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结果一出声——
“俺——”破音了哈哈。
张瑞安正坐在旁边的鼓凳上,双手托腮认真听着,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震得肩膀一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一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模样。
二月红也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师长的威严:“……气沉丹田,莫要只用喉咙发力。”
陈皮又试了几次,结果不是声音劈叉就是干涩刺耳,他自己也憋得脸色通红,额角冒汗。
那副窘迫又强撑的样子,看得张瑞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什么笑!”陈皮恼羞成怒,瞪向瑞安。
“对、对不起,橘子哥……”张瑞安放下手,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还闪着笑出来的泪花。
“我就是觉得……你唱歌好像……好像街口王大爷拉的那个破风箱哦!”
“你!”陈皮气结,却又拿他没办法。
二月红看着这对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笑得眉眼弯弯、灵动异常的张瑞安身上时,心中忽然一动。这孩子容貌本就昳丽,身量未足却已见风姿,若是……
“安安,”二月红招了招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来试试。”
“我?”张瑞安止住笑,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嗯,随便唱两句,就刚才我教的那段。”二月红鼓励地看着他。
张瑞安看了看一脸“你行你上”表情的陈皮,又看了看温和含笑的二月红,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他回忆了一下二月红的唱腔和旋律,轻轻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一出,连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那声音并非女子般的娇媚,而是一种属于少年的、清亮中带着一丝未褪柔软的哝哝之音,如同春日的溪流潺潺,又似微风拂过新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旋律流转自然,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虽然只是清唱,却已然有了几分打动人心的力量。
二月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果然!正如他所想!这孩子不仅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嗓音条件更是万中无一!
......
“好!好!好!”
二月红连赞三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欣赏。他快步走到张瑞安身边,亲自指导。
“气息再绵长些,对……‘开遍’二字,尾音稍稍往上挑,带点怅惘之感……”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按在张瑞安的腹部,引导他感受气息的运转:“这里,要稳住。”
接着,他又开始教身段。
张瑞安的身体果然极其柔软,腰肢纤细,动作学起来毫不费力。
二月红亲自为他示范“兰花指”,手指如何捻动,眼神如何流转。他站在瑞安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着他,手把手地调整他手臂的弧度,脖颈微仰的角度。
“眼神要跟着手指走,欲语还休……对,就是这样,安安真聪明。”
二月红的声音低柔,带着赞许,那声自然的“安安”更是透着一股亲昵。
张瑞安觉得先生的教导很细致,先生的手很温暖,带着好闻的墨香和淡淡的药草味。
他学得很认真,只觉得这些动作和唱腔做起来很舒服,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他仰着头,任由二月红帮他调整姿势,脸上是因为被夸奖而泛起的浅浅红晕和专注。
然而,这一切落在台下陈皮的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他看着二月红几乎将张瑞安圈在怀里,看着他那双弹铁蛋子、执掌红府的手,此刻却轻柔地拂过瑞安的手腕、腰肢;听着他用那种自己从未听过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一声声地叫着“安安”,耐心指导;
看着瑞安那么依赖、那么专注地仰望着二月红,脸上是他熟悉的、却此刻觉得有些刺眼的纯粹笑容……
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陈皮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本来是他的弟弟!
是他从江里捡回来的,是他养胖了的,是会叫他“小橘子哥哥”、会把好吃的省给他、会笨拙地想要保护他的安安!
可现在,安安却和别人那么亲近,那么……契合。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自己,就像个多余的、粗鄙的旁观者。
明明他才是兄长!明明应该是由他来教导安安,保护安安!
可现在,他却连最基础的唱腔都学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对安安予取予求,而安安……似乎也很享受。
一种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和一种模糊的、针对二月红的嫉妒,在他心中交织翻涌。
陈皮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唇线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陈皮。”二月红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强烈的视线,回过头,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微微挑眉,“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明白?”
陈皮猛地回过神,对上二月红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一慌,随即涌起一股更大的恼怒。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没有!我出去透透气!”然后,也不等二月红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戏台,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张瑞安看着陈皮突然离开,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小声问:“先生,橘子哥他……是不是生气了?”
二月红看着陈皮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眉眼间带着担忧和茫然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复杂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瑞安的肩,温声道:“无事,你陈皮哥大约是……渴了。我们继续。”
只是那“渴了”二字,说得颇有深意。
而跑出院子的陈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瑞安清丽软哝的唱腔和二月红温和的指导声,心里那股酸涩和闷气,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