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皮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张瑞安心里咯噔一下,戏也学不下去了。
他不安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仰起小脸看向二月红,眼中满是担忧和自责。
“先生,陈皮哥是不是生我气了?肯定是因为我刚才笑他……”
二月红看着这孩子纯然担忧的模样,心中微软,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陈皮性子倔,或许只是需要独自静静。莫要太过担心。”
可张瑞安哪里放得下心。
在他心里,陈皮哥是除了系统(虽然系统最近很安静)和已故的奶奶外最最重要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恳求道:“先生,我……我想去找找他,可以吗?”
二月红见他如此坚持,便点了点头:“去吧,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得了准许,张瑞安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立刻就跑出了红府。
他一边在熟悉的街道上寻找陈皮的踪影,一边在心里琢磨:
橘子哥最喜欢吃糖油粑粑了!买了糖油粑粑去哄他,他肯定就不生气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朝着记忆中和陈皮一起买过糖油粑粑的那个街口小摊跑去。
果然,远远就闻到了那诱人的甜香。
他摸了摸怀里之前帮红府丫鬟跑腿,人家给他的几个铜板,心里有了底气。
然而,等他跑到摊前,却发现最后一锅刚出炉、金黄诱人的糖油粑粑正要被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买走。
“老板,剩下的我全要了。”那男子笑眯眯地说,正是齐铁嘴。
“等一下!”
瑞安急了,也顾不上礼貌,挤到前面,指着那油光锃亮的糖油粑粑,急切地对老板说。
“老板,我要两个!我、我哥哥就爱吃这个!”他特意强调了“哥哥”,希望能打动对方。
齐铁嘴有些意外地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容貌精致、眼神清澈急切的小少年,觉得颇为有趣。
“哦?小弟弟,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啊。”他故意逗他。
“可是……可是我哥哥他今天不高兴,我买了这个去哄他……”
张瑞安仰着小脸,眼神里带着恳求,声音软软的,让人不忍拒绝。
“就两个,好不好?求求你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一位气度威严、身着挺括军装的高大男子和一位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的军官正好路过。
是张启山和张日山。
张启山目光扫过这边,在张瑞安身上略微停留。
长沙城里来了什么生面孔,尤其是和二月红相关的,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老八,欺负小孩子?”张启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调侃。
齐铁嘴回头看见他们,哈哈一笑。
“佛爷,张副官,你们来得正好评评理,我可没欺负他。”
他指了指张瑞安。
“这小家伙跟我抢糖油粑粑呢,说要哄他哥哥开心。”
张日山也看向瑞安,觉得这少年眼神干净剔透,不像寻常人家孩子。
张瑞安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地看着那盘糖油粑粑,小声重复:“我就要两个……”
齐铁嘴看着他这副执着又可爱的样子,心早就软了,本来也就是逗他玩。
他笑着对老板说:“行了行了,分他两个,剩下的给我包起来。”
张瑞安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把捂得温热的铜板递给老板。
小心翼翼地接过用油纸包好的、还烫手的两块糖油粑粑,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对着齐铁嘴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又对着张启山和张日山方向腼腆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就跑,急着去找陈皮了。
齐铁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扶了扶眼镜,笑道。
“嘿,这小家伙,有点意思。是红府那个吧?”
张启山目光深邃,淡淡“嗯”了一声:“红府最近,倒是热闹。”
......
张瑞安拿着糖油粑粑,几乎跑遍了半个长沙城。
最后终于在他们以前常去、可以望见江景的一处废弃码头上找到了陈皮。
陈皮正坐在一堆废弃的木料上,背影对着他,望着远处浑浊的江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依旧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橘子哥!”
张瑞安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声音里带着找到人的欣喜和一点点奔跑后的喘息。
陈皮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问:“你来干什么?”
张瑞安绕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将手里还温热的油纸包递到他眼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灿烂的笑容。
“我给你买了糖油粑粑!你最爱的!还热着呢!快尝尝!”
那金黄油亮的粑粑和少年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刺破了陈皮心中的阴郁。
他看着瑞安因为奔跑而泛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股酸涩和怒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大半。
但他还是板着脸,没有接:“……我不饿。”
“你骗人!”
张瑞安才不信,执拗地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塞。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陈皮哥,对不起嘛,我不该笑你唱戏难听的,我以后再也不笑了!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看着陈皮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点慌,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鼻音。
“你是我最重要的哥哥,你生气不理我,我……我害怕。”
这句“最重要的哥哥”,像是一股暖流,精准地浇灭了陈皮心中最后一点别扭。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包糖油粑粑。
油纸传来的温度,一直熨帖到了心里。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熟悉的香甜味道在口中弥漫开。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眼巴巴望着自己、生怕自己还不开心的瑞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笨蛋。”他低声说,语气却已经软化,“我没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跑出来?还不理我?”张瑞安不解地追问。
陈皮沉默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江面,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解的烦躁。
“……只是觉得,!师父教你的时候,你们……看起来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才是你哥哥,可我什么都教不了你,还……像个傻子一样。”
他自以为这只是兄长对弟弟的占有欲,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懊恼。
努力用“兄弟之情”来解释心中那翻涌的、陌生的酸涩和渴望——渴望瑞安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渴望自己能给予他一切,渴望……那种亲密无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张瑞安听了,却恍然大悟,他立刻凑近些,伸出小手抓住陈皮的胳膊,眼神无比认真。
“橘子哥,你乱想什么呀!先生是先生,你是你!你是我哥哥,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他晃着陈皮的胳膊,语气带着孩子气的郑重。
“你会抓最大的螃蟹给我吃,会把包子揣在胸口捂热了给我,会在我害怕的时候保护我!这些,别人都比不了!我就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听着张瑞安这番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宣告。
陈皮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洗涤干净。
他转过头,看着瑞安近在咫尺的、写满真诚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伸出手,像以前一样,有些粗鲁地揉了揉瑞安的头发,嘴角终于牵起了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知道了。啰嗦。”
他咬了一大口糖油粑粑,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变得更强,无论如何,都要成为瑞安最坚实、最无法替代的依靠。
至于心中那点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异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归结为——兄弟之情。
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也洒在并肩坐在一起、分食着糖油粑粑的两个少年身上。
风波暂平,那份深植于困境中、彼此视为唯一的情感,在悄然生长,愈发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