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瞬,“咔嚓”一声轻响。
束缚在她脚踝上的捆绳,应声断裂。
刀光收势利落,分毫不伤皮肉。
她脚上的禁锢瞬间解除,唯独双手绳索依旧捆缚。
塞赫麦特顺势伸手,长臂一揽,稳稳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带在怀里。
他侧头,目光冷冽扫向身侧的大祭司,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是本王的王妃。”
“你也敢动?”
大祭司身形一僵,死死盯着两人,沉默良久。
终究是碍于塞赫麦特,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塞赫麦特不再看他,拥着林不语转身迈步。
走出两步,他微微俯身,薄唇贴在她耳畔,压低声音,字字冰冷警告。
“记住,下次我不会再管你了。”
“你若是敢擅自逃跑。”
“一旦落入他手中,生死由命。”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语气冷得彻骨,又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纵容。
到底是演戏?是卧底?还是说对方是被玩家穿了?
还是打算玩一手碟中谍,拿她当棋子当诱饵?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把头偏向一侧。
塞赫麦特揽着她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矛盾的克制。
既不愿伤她,又绝不放她逃离。
一路穿过死寂沉沉的宫廊,沿途宫人垂首伫立,眼神空洞麻木。
整座金碧辉煌的神殿,华丽得虚假,安静得瘆人。
直到踏上最高处的望月高台,晚风呼啸席卷而来,吹散殿内沉闷的死气。
塞赫麦特终于松开手,解开了手绳,在旁边侧身看着她。
林不语连忙往后撤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手腕脚踝的勒痕还火辣辣的疼,她揉着手腕,抬眼直直看向眼前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我地牢的是你,保我性命的是你。”
“你跟大祭司布局这么久,结果到头来,你又偏偏不许别人动我。”
塞赫麦特静立晚风之中,矜贵冷冽的眉眼缓缓柔和下来。
褪去了王座之上的帝王威压,只剩满身沉淀的疲惫。
他沉默良久,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柄长剑。
正是之前侍卫从她身上收缴的佩剑。
剑身干净无瑕,锋芒内敛,分毫未损。
他抬手,稳稳将剑递到林不语面前。
“你的东西。”
林不语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佩剑,反手背在身后。
握着熟悉剑柄的瞬间,心底紧绷的戒备松动了些许。
塞赫麦特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低声轻叹。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林不语反倒更懵了。
“我说对什么了?”
“是。”
塞赫麦特坦然应声,没有辩驳,没有掩饰。
“你觉得我残忍,偏执。”
“你说得一点没错。”
林不语皱眉:“明明知道是错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一错再错。”
塞赫麦特缓缓垂眸,晚风拂动他的衣袍,也吹开了那段血泪凄坷的陈年旧事。
“我很小的时候,是边陲荒地里,一个苟延残喘的难民小孩。”
“那时候大地四分五裂。”
“没有统一国度,没有安稳城邦。”
“四处都是零散的小村庄、小部落、小山寨。”
“没有秩序,不管死活。”
“谁手里有刀,谁能拉得起一伙人手,谁就是一方霸主。”
林不语心头微微一沉,皱眉听下去。
“我记事起,日子就只剩颠沛流离。”
“各地大小势力互相攻打,抢地盘、抢粮食、抢人口。”
“村落说被屠就被屠,百姓说杀就杀。”
塞赫麦特眼神放空,彻底沉入回忆。
“我父亲,就是被强行抓去当壮丁的。”
“那时候各方霸主疯狂征兵,抓平民去修城墙、筑堡垒、做苦力。”
“一旦被抓走,基本就是有去无回。”
“我从很小起,就只见过我母亲一个人。”
“她带着我躲战乱,吃草根啃树皮,勉强吊着两条人命。”
本就苟延残喘的日子,已经是绝境。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苦难的人半分怜悯。
“我十岁那年,一伙强盗一路烧杀劫掠,闯进了我们藏身的小村庄。”
“那伙人没有底线,不留活口,只为屠村立威。”
“村子瞬间乱成一片,火光漫天,哭喊遍地。”
塞赫麦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我的母亲为了护我,把我死死压在柴房的地窖里。”
“她一个人冲出去阻拦,硬生生挡在那群凶徒面前。”
“最后。”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
“她死在了我眼前。”
林不语呼吸微微一滞,变得缓重起来。
“那时候我太小,太弱。”
“只能躲在黑暗里,连出声都不敢。”
“只能死死捂着嘴,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为了护我,没了性命。”
“那一刻我就发誓。”
塞赫麦特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沉寂多年的狠戾。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普通人的命,就贱得如同草芥。”
“我不甘心这片土地永远战乱不休,永远只能互相残杀。”
“我想变强。”
“我想结束所有纷争。”
“我想让所有人,不用再像我一样,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在我最绝望一无所有的时候,大祭司找到了我。”
“那时候的他,已经白发苍苍,在各个村落游走,见遍人间疾苦。”
“他对我说,我是命定之人,是唯一能平定乱世、终结这片苦难的人。”
林不语下意识开口:“他忽悠你的吧?”
“是,也不全是。”
塞赫麦特淡淡开口。
“那时候的我,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了。”
“哪怕是假的,我也会死死抓住。”
“之后,我跟着他一路北上。”
“我们一路收拢流离失所的难民,被欺压的部落、受尽屠戮的幸存者。”
“无数跟我一样家破人亡、渴望安稳的人,聚在了一起。”
“我们讨伐,剿灭盗匪,一路打一路收。”
“最后,直捣最残暴的霸主王城。”
“我亲手斩下了那个奴役万民、嗜杀成性的暴君头颅。”
“我踩着尸骨和鲜血,坐上了王位。”
说到这里,塞赫麦特眼底没有半分荣耀,只剩无尽荒芜。
“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推翻暴君,收拢部落,平定战乱。”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无休止的劫掠,百姓可以安稳度日。”
“可我太年轻,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