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身上发现故人的影子,不知道是惩罚还是奖励。
城西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李知意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热心,竟然还想把事情扼杀到牢笼里。
师傅临终前抓住她的手腕。
“阿野,你在尘世之中有一段缘分未了,这段缘分事关黎民百姓。”
“师傅,徒儿有些看不破。”
她无意识地低喃,身体却很成熟,一步步跟上他们的脚步。
“田姑娘?”
常安最先察觉她的异样。
田野澄澈的眼底第一次蒙上了浓重的、化不开的迷雾,这太反常了。
常安顾不上许承恩还在渗血的手,轻轻碰了碰田野的手臂。
田野猛地回神,小鹿般的眼睛慌乱地眨了眨,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常安的手。
“你怎么了?”
许承恩也顾不得疼,皱紧眉头。
田野的状态不对劲。
田野的目光死死追随着李知意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他身上。”
她声音艰涩,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有师傅的影子。”
“影子?”
常安和许承恩同时愣住。
“他竟然还能像教人的师傅。”
果然人还是不能待太久,要不然记忆都错乱了,什么替身都找。
许承恩嘟嘟囔囔说个没完,常安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才安安静静。
“荒谬。”
饮羽推着素舆,李知意不知何时折返。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许承恩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货又开始犯病了。
“孤是谁的影子?一个山野村夫?”
他驱舆逼近田野,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
“收起你那套神神叨叨的把戏,孤行事,轮不到你妄加揣测。”
他讨厌被定义,更讨厌被拿来与另外一个人比较。
这感觉像被扒光了审视,令他暴怒。
田野没有像往常一样平静反驳,反而因他的靠近再次绷紧了身体,眼神里的迷茫和抗拒更重了。
李知意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药味和毁灭的气息。
此刻在她感知中,与师傅最后时日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死气,剧烈地共鸣着,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她甚至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李知意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见她不说话,李知意心情复杂。
“看什么?孤脸上有花吗?走,去城西,再敢胡言乱语,孤拔了你的舌头!”
他驱动素舆,近乎狼狈地再次冲向城西,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饮羽沉默跟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承恩看着田野苍白的侧脸。
“田姑娘,别理他。他就是条疯狗,见谁咬谁。什么影子不影子的,你肯定是累了。”
常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田野眼中更深的东西。
田野的世界简单纯粹,这个师傅可能是她认识世界的一个主要来源。
此刻,这根原点被强行与李知意这个充满毁灭气息的存在联系起来,对她造成的冲击,远非旁人能想象。
“恩恩,先处理你的手。”
常安压下心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利落地重新为许承恩包扎,动作比之前更稳。
田野的状态让她意识到,此刻自己必须成为那个稳住局面的人。
她一边包扎,一边用最平和的语气对田野说。
“田姑娘,影子,有时候只是光的错觉。就像,就像恩恩有时会下意识学他大哥说话,但那只是他,不是许承嗣。”
她顿了顿,看着田野的眼睛,声音温柔而有力。
“李知意是李知意。你师傅,是你师傅。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感觉到的影子,也许,只是你太想念师傅了。”
她在试图为田野混乱的感知提供一个合理的、她能接受的解释。
田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常安。
“想念?”
田野重复着,眼中的迷茫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惊悸渐渐平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李知意伤口的手指。
对于人世间的大多数情感,田野都不能理解。
“走吧。”
常安包扎好许承恩的手,轻轻握住田野微凉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城西还有人等着我们去救。你的能力,能听到他们的哭声,对吗?”
她把田野的注意力拉回现实的责任。
田野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暖力量,又看了看许承恩虽然苍白却写满担忧和信任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城西方向传来的、那些微弱而痛苦的哭泣声再次清晰起来,压过了她内心的混乱。
“嗯。”
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不再飘忽。
她挣脱常安的手,迈开步子,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许承恩和常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常安低声道。
“跟紧她,恩恩。她现在,需要我们。”
许承恩用力点头,忍着掌心的剧痛,快步跟上田野,守在她身侧。
城西的黑暗轮廓在前方显现,压抑而危险。
李知意早已不见踪影。
田野的脚步在靠近一片破败民居的阴影处停了下来。
她闭上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分辨着什么。
片刻,她睁开眼,指向其中一间看似寻常、却门窗紧闭的屋子,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笃定。
“哭声,最痛的地方,在里面。很深,还有,很冷的东西在守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是影子,是新的痛苦。”
许承恩立刻握紧了剑柄,对身后的藏锋和衙役做了个手势。
常安也深吸一口气,握住了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牌。
就在这时,那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竟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布满污垢的手伸了出来,无力地垂落在门槛上。
紧接着,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孩童的啜泣声,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田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眼中属于田野的、纯粹的悲悯与决心,重新亮了起来,压下了所有迷茫。
“救人。”
她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那扇门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