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走过去询问。
“李知意,你相信我们有宿世情缘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李知意心烦意乱,素舆碾过散落的米粒,声音嘈杂,怎么今天这么吵。
他看着许承恩将玉珏珍重地放入常安手中,两人指尖相触传递的暖意,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底。
“传家宝?”
李知意一开头,田野就知道他要搞幺蛾子,拿起旁边的树叶往他嘴里一扔。
呸呸呸,他将那片叶子吐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想发怒,藏锋赶紧开口。
“殿下,田野姑娘之前说那种话,现在又把树叶给你,是不是再学许公子。”
田野没有否认,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度过这个情节,或许俩人相爱之后再分开。
对上她的目光,李知意感觉浑身有些发烫,还是女孩子了解女孩子,他心里已经相信了藏锋的话,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看什么看!”
李知意对上她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应对温情,说出来的话跟呛药一样。
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李知意又从后面补上一句。
“孤不需要你这个神棍用这套说辞来可怜。”
有时候,许承恩真是恨不得把他毒哑,一个姑娘如此坦白自己的真心,被这样对待,心里一定很难受。
田野没被他恶语吓退,反而因他臂上渗出的新鲜血迹皱紧了眉头。
那抹红,刺眼地印证着她刚才的话,痛苦会引来更多痛苦。
她无视饮羽瞬间紧绷、随时准备出鞘的刀锋,更无视李知意眼中择人而噬的疯狂,向前一步。
“不是可怜。”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山涧泉水般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他粗重的喘息。
“是宿命。师傅说的,不会错。”
她固执地重复着,小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找到一丝与情缘相关的痕迹。
她不懂情爱,只信卦象。
“宿命?”
真是可笑,命运何曾善待过自己,如今给个女人就想让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不可能。
他猛地驱动素舆,试图撞开这让他窒息的目光和言语。
“孤的命,是毒药浸透的,是烂泥里的蛆虫,宿命?哈,让它滚。”
他挥臂的动作再次扯动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截袖子,滴落在散落的米粒上,晕开一阵阵暗红。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大人。”
饮羽惊呼,欲上前搀扶。
田野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她像一道轻盈却不容抗拒的风,瞬间贴近。
手指精准地扣住了李知意受伤手臂的手腕上方,阻止了他自残般的动作。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李知意竟一时挣脱不得。
“放手,妖女。”
李知意惊怒交加,从未有人敢如此近身、如此强硬地触碰他,尤其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刻。
没有温情全是屈辱,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会好好说话好好相处。
田野置若罔闻。
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轻轻拂过他染血的袖口边缘,触碰到了那翻卷的皮肉边缘。
一丝微弱的、带着山野草木清气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悄然渗入那火辣辣的伤口。
李知意浑身剧震。
那并非治愈的清凉,更像一股奇异的暖流,蛮横地撬开了他紧闭的痛苦之门。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从他齿缝间挤出。
他猛地弓起身,素舆因他的剧烈动作而摇晃。
就在这意识被痛苦撕扯的混沌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奇异感觉,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缕金线,连接了他和田野紧扣的手指。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幻觉,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令人心悸的沉重。
田野也愣住了。
“你。”
李知意喘息着抬起头,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看着田野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小鹿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自己。
不管情缘的真假,他都想对这个小鹿眼的姑娘说一句话。
“你可以试图拯救苍生,可千万别救一个人,尤其是早已经在泥泞里拖不了身的。”
是劝告吗?听起来怎么更像是一种祈求?
田野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而是让常安按照自己的想法把米行的事情处理干净。
李知意也没心思再捣乱,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官衙里面。
常安捏着米行暗访得来的线索—那张记录异常米袋编号的粗纸,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
李知意的掘地三尺虽粗暴,却也逼出了更多蛛丝马迹。
她避开喧嚣的衙前,绕到米行后巷堆积杂物的角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被饮羽等人忽略的破旧账册和散落的运货单。
“安安,果然聪明,这么快就找到线索。”
常安头也未抬,声音沉静。
“殿下掘出的惊喜里,或许藏着真正的蛇。”
她指尖点向一张被踩了半个泥脚印的发货单。
“看这日期、车马号,与暗访时那婆子说的压秤新粮入库日吻合。但运来的,怕不止是米。”
她将那张粗纸编号与发货单角落一个模糊的私印并排举起。
“这印,我在被救药渣中一个昏迷工匠的衣襟内衬见过。”
对于逐鹿人,许承恩家里面从没有瞒过他什么,所以他也知道不少。
常安下意识想退,却强自稳住,将单据递到他眼前。
“恩恩你看,这印纹……。”
话音未落,杂物堆后寒光一闪,一柄短匕直刺常安后心!
竟是潜伏的余孽见秘密将泄,悍然灭口。
“小心。”
许承恩的厉喝与动作快过思考。
他猛地一推常安腰侧,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撞得踉跄扑倒,险险避开了致命一击。
同时,他捡起地上木棍,一个转身挡住匕首。
藏锋的刀锋已至,瞬间封喉。
巷内死寂。
常安伏在地上,惊魂未定,尘土沾了半边脸颊。
许承恩死死盯着地上刺客的尸体,又缓缓移向起身的常安,快速跑过去扶起来。
“安安,你没事吧?”
常安撑着站起身,将那张染了她掌心汗渍、又沾了点点他血迹的发货单,稳稳递到他的指尖前,声音清晰。
“恩恩,什么事都没有,线索都在这呢。”
许承恩垂眸,看着单据上模糊的私印,又瞥见自己指尖沾染的、属于她的微汗与自己的血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