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里,帝王家的悲伤很快被掩盖,谢明姝握着手里裂痕斑斑的黑珠。
李辰瑞眼角的泪痕还存在,桌上的改立世子的诏书已经盖上的玉玺。
摸了摸自己的脸。
“许相死了,朕的为他完成意愿,这都是答应过的。”
说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烛火摇曳看不出来悲喜。
谢明姝接过圣旨一看,摇摇头。
“世子之位变更频繁,容易让百官猜测许家与帝王家离心,不如重新给许承恩一个新爵位。”
李辰瑞想说这不符合礼数,谢明姝摸着李辰瑞的脑袋瓜。
“天生阴阳,男女各有千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自己母亲真是胆大包天,以前说这一句话是因为皇帝不是咱家,既然现在是咱家那就得提防说这话的人。
母子二人眼珠一转,这道诏令在许承嗣过了头七之后,传到许家。
桃红是酂侯,许承恩是朱阳侯,消息传到京都各处。
许家有新侯百姓并不意外,可女人也能成侯,不过桃红四个优秀的孩子都在那里摆着呢。
谁也不敢在明面上说什么?
桃红接到圣旨的此日来到宫里找谢明姝,陛下不可能这么写,只有太后一种可能。
谢明姝也不藏着掖着。
“你这么爱你相公,怎么舍得把爵位给别人,你爱他,不应该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桃红想说许承恩不是别人,还没张嘴,谢明姝就让人上茶。
“桃红,故人之中就剩你我还在密切联系,难道权力之中,哀家竟不能有闺中之人?”
“太后,臣妇年事已高,恐不能胜任。”
这不太规矩,桃红也害怕百年之后,太后会遭人非议。
谢明姝挥了挥手。
“放心,无论是谁都会被人笑话,就算先帝在世也是如此。”
“小姐,那这样的话,爵位儿媳也可以继承,以后不就乱套了?”
原来桃红始终把自己当成中间人。
“权力在你手上,你还担心别人不听话?”
桃红不语,她从未真正得到权力,谢明姝把何燕叫来。
“皇后,告诉你母亲,走出悲伤的最好方式。”
圣旨的余烬仿佛还烫着指尖。许府灵堂的白尚未撤去,另一道旨意又砸了下来,酂侯桃红,朱阳侯许承恩。
柳绿枯坐在许承嗣生前的书房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墨香。
她机械地翻动他留下的书稿,每一页都在模糊了双眼。
忽然,一页夹在兵策中的素笺滑落。
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是他在最后时日强撑着写下的。
柳绿吾妻:
恨我,便替我看看明年春日的桃花开得可好?替我尝一口新贡的樱桃是否还酸?替我,抱抱那个会叫你娘亲的孩子。
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复。
我在地府,等你百年后来骂我,莫要太早。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报复二字上,洇开一片墨晕。
柳绿攥紧了纸,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长乐宫内,气氛同样凝滞。
谢明姝把玩着裂痕蔓延的黑珠,目光掠过桃红花白的鬓角,落在她眼中深藏的惊惶与不解上。
“母亲。”
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何燕不知何时已静静侍立一旁,她上前扶住桃红微微发颤的手臂,目光沉静如水。
“走出悲伤最好的方式?”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是遗忘,而是把那份痛,变成活下去的力量,变成,保护所爱的武器。父亲若在,定希望您能替他,替许家,撑起这片天。”
她看向谢明姝,又看向母亲,眼中是历经剧痛后的坚韧。
“女子为侯,是桎梏,正如那些乡绅不愿意让百姓掌握土地,难道因为怕被乡绅议论辱骂,父亲就不去做了吗?”
“这不一样?”
桃红想要反驳何燕。
何燕明白母亲生活困苦,不会像自己一样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可也不会为难儿媳,她在自己的见识中已经做到最好。
该给她一些时间。
“娘亲,父亲会拒绝跟自己同性别的人成王成侯吗?如果你是男子现在还会拒绝吗?”
桃红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女儿。
何燕眼中的光芒,像穿透阴霾的一道晨曦,不是负担,是,力量。
保护的力量?她攥着圣旨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许府偏院。
李知意脸色苍白,额间那抹强行画下的血符印记虽已隐去,却留下一道细微的焦黑裂痕,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渗出。
他紧盯着怀中气息微弱的田野,眼神偏执。
田野魂影明灭不定,淡金色的流光时聚时散,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
她看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执着的淡金色光芒,正紧紧缠绕在柳绿周身。
哪怕是被黑珠吸收了一部分,还是倔犟得留在柳绿身边。
“活着,是最大的报复?”
她喉间挤出破碎的冷笑,胸腔里空荡的悲恸被一股尖锐的恨意填满。
他竟敢,竟敢用死来逼她背负这漫长的折磨,她猛地将遗书揉烂,又颤抖着展开、抚平,仿佛那是他冰冷的皮肤。
目光落在最后一句。
百年后再骂我。好,许承嗣,我如你所愿。
她将遗书贴身藏起。
长乐宫中,桃红被女儿的话钉在原地。
“女子为侯?”
何燕的诘问在她脑中轰鸣。
她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替再思,替许家,守住点什么?
爵位?她接下了。从此,她是酂侯桃红。
一股陌生的、沉重的力量,沉甸甸地压上她早已疲惫的肩膀,却也奇异地止住了心底某处不断坍塌的虚空。
许府偏院,田野魂影剧颤。
李知意立刻收紧手臂,眉间那道裂痕因他的动作渗出更浓的黑气,反噬的灼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
“你的命是我的。”
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翻腾的禁术之力,目光锁死她涣散的金瞳。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救命之恩应该用你我都能接受的方式偿还。”
田野目光清澈,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救我是为了控制我,那我会告诉你,何为大恩如大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