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和陛下是不可能在外留宿,刚才起驾回宫。
灵堂的白烛爆开一点灯花,映着柳绿掌心蜿蜒的血线。
她一个劲用力手掌被划破,鲜血流出也不觉得疼痛。
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柳绿整个人都沉迷于自己的世界。
“许承嗣,你休想安宁。我要活着,睁眼看着这空荡荡的院子怎么熬干我。”
说着这些让自己难受,也让对方痛苦的话语。
许承恩正将第一炷香插入铜炉。
青烟模糊了他红肿的眼。
他对着柳绿微微颔首,哑声道。
“大嫂,后面交给我。”
常安默默上前,将一方浸湿的帕子塞进柳绿紧握的左手,冰凉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她血迹斑斑的右手。
柳绿指尖一颤,没有推开。
夜晚比白天更适合欲言又止的话语。
月光将两个人的思绪静下来,更加真切听到对方的心意。
常太仆假装是来打探陛下和太后的意思,实则目光都集中在常安身上。
许承恩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
“劳烦常大人踏雨前来。”
常太仆目光复杂地掠过她染血的袖口,最终落在许承恩身上。
少年人挺直的腰杆和眉宇间沉凝的痛色,让他那句节哀堵在喉咙里。
才几天没见,一瞬间判若两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谁也没提那天在常府的事情。
他挺直的脊梁骨缝里都渗着寒意,大哥冰冷的棺椁就在身后,柳绿绝望的呜咽是背景里永不消散的哀乐。
这人,是来吊唁,还是来看许家这艘破船何时沉没?
“常大人有心了。”
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哀戚,只有审视与算计。
常安的手在他掌心冰凉,微微发颤。
常太仆的目光掠过许承恩染血的袖口,落在柳绿伏在棺椁上、仿佛已与冰冷木头融为一体的背影。
“世子夫人,节哀。”
那语调平淡得近乎残忍,更像一句确认,确认许家的顶梁柱确实塌了,确认他女儿押错了宝。
“府中诸事繁杂,不劳常大人挂怀。”
许承恩的声音竟奇异地平缓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与强硬。
“夜已深,雨寒露重,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生硬,却不容置疑。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常府随意拿捏的许家次子。
常太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阴沉。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目光扫过依旧毫无反应的柳绿,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既如此,告辞。”
他转身,袍角的风吹过常安。
那脚步声消失在灵堂门口,像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弦。
“呵。”
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嘲讽的笑,突兀地从棺椁旁响起。
柳绿缓缓抬起了头。
泪水早已流干,眼神空洞。
她没看任何人,视线穿透虚空,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来看笑话的?”
她声音嘶哑。
“看我柳绿成了寡妇,看许家没了许承嗣,是不是该像块破布一样被踩进泥里了?”
许承恩心头一紧。
“大嫂?”
柳绿猛地甩开常安试图安抚的手,撑着冰冷的棺木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摊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被玉珏棱角割开的伤口狰狞外翻,血痂混着污迹。
那枚象征着许承嗣最后托付与残酷遗命的玉珏,在她掌心闪着冷硬的光。
“许承嗣!”
她对着棺木嘶喊。
“你看见了吗?你刚闭眼,魑魅魍魉就迫不及待地来踹门了!你让我恨你?好啊!我恨!我恨你这混蛋走得干干净净,把这堆烂摊子、这些冷刀子,全丢给我一个人扛!”
她猛地扬起手,那枚染血的玉珏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灵堂里炸开,如同惊雷。
许承恩和常安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马巧儿下意识想冲过去。
柳绿低头看着一地狼藉,肩膀剧烈地抖动,不是哭泣,是压抑到极致的、癫狂的笑。
“你要我活着?要我替你看着?行,我活着。”
她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目光扫过惊愕的许承恩、担忧的常安、沉默的马巧儿,最后死死钉在棺椁上。
玉珏碎裂的脆响,扎进每个人心里。
灵堂死寂,唯有柳绿嘶哑的笑声在回荡,癫狂又绝望。
许承恩心脏骤停。
那玉珏是大哥留给大嫂唯一的念想。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常安死死拉住。
常安眼中含泪,对他用力摇头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刀刃。
柳绿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玉屑,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大嫂。”
许承恩喉头哽咽,声音艰涩。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人,扶夫人去歇息。”
这命令是对柳绿,更是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告,许家,还有主心骨。
角落阴影里,李知意的手臂箍圈着田野。
田野魂体不稳,淡金色流光在周身明灭,方才玉碎瞬间的灵力震荡让她几乎昏厥。
李知意脸色惨白,强行压制着禁术反噬的剧痛,目光却死死锁在柳绿身上。
柳绿任由丫鬟,眼神空洞地掠过许承恩紧绷的脸,掠过常安担忧的眼,最终落在马巧儿身上。
马巧儿紧抿着唇,眼神坚定如磐石,无声传递着承诺,嫂子,我在。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
柳绿低头,被玉珏割破的伤口渗出血珠,滴落在碎裂的玉屑上。
这痛,真实而具体,像一根钉子,将她从彻底崩溃的边缘钉回了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许承嗣,你想用恨拴住我?柳绿缓缓攥紧流血的手掌,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剧痛让她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好。我如你所愿。
她不再看任何人,任由小莲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内室。
许承恩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他回身,对着兄长的灵位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