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委小会议室的门刚关上,魏长河就把一摞文件放到了桌上。
纸面最上方盖着省国资改制第三工作组的章,标题写得很硬:关于推进江城重型机械厂资产重组及职工身份置换工作的阶段意见。
胡总坐在魏长河右手边,今天没带那本彩印图册,只带了两名财务顾问和一名律师。他比前两天收敛了些,笑意却还挂在脸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场。
“楚市长,省里文件已经明确,江重必须尽快启动重组。”胡总把一份补充方案推过来,“天元集团愿意把首期资金提高到六千万,其中一千万专项用于职工安置启动。这个诚意,不低了。”
顾言翻了两页,笔尖在“安置启动”四个字下划了一道:“一千万启动,不是足额安置。后面仍然写‘根据土地整理收益分期补足’,也就是说,职工医保、养老、欠薪要等你们把地拿到手之后再说。”
胡总脸上的笑淡了:“顾主任,企业资金也有节奏。没有土地整理收益,哪来的安置资金?”
楚天河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向魏长河:“魏组长,省里这份阶段意见,是要求江重改制,不是指定天元整体受让,对吧?”
魏长河端起茶杯,停了两秒才道:“原则上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天元方案目前最成熟。”
“成熟在哪里?”楚天河把文件摊开,“职工安置不足,国资评估失真,产业功能灭失。江城市政府不能在这样的文本上签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胡总身后的律师立刻开口:“楚市长,江重是省属企业,市政府拒绝配合,可能影响改制进程,也会影响职工稳定。”
秦峰站在窗边,眼皮都没抬:“昨天差点影响职工稳定的,是非法包车和收钱串联,不是市政府不签字。”
律师被顶得一噎,胡总皱眉:“秦局,今天谈的是改制。”
“那就谈改制。”周正明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声音不高,“天元关联公司华田工程,前年通过江重基建维修款取得老变电所附属收益权质押。工程未完,款项已走,段志国分管基建。这个问题不查清,天元作为重组方的债权资格也要重新核验。”
胡总脸色终于变了:“周书记,华田工程和天元集团是正常商业合作关系,你不能因为几笔历史账,就否定整个重组方案。”
顾言冷笑:“几笔?老变电所连着一号车间、铁路专用线和新设备临时电源。昨天吊装断电,差点把科堡床身砸了。你们的债权不是躺在账上,是掐在江重的喉咙上。”
魏长河眉头紧了紧:“断电责任还在调查,不能现在就定性。”
楚天河把昨天形成的会议纪要拿出来,推到魏长河面前:“所以江城市政府今天只写正式意见,不替公安和纪委定案。第一,暂不同意天元集团整体受让江重方案;第二,要求重新评估江重土地用途、技术资产、设备资产和职工工龄资产;第三,在评估结束前,任何涉及厂区整体变更用途、关键动力设施处置、职工身份集中买断的文件,江城市政府不予盖章。”
胡总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楚市长,你这是把省里的工作往后拖。”
“我是在把账算清。”楚天河拿起钢笔,在会议纪要上写下第一行字,“江重五千亩地不能只按低效工业用地看,铁路专用线、大跨度厂房、重型吊装、熟练技工队伍,也不能在评估表上写成零。”
段志国没有出现在会议室,但他的影子处处都在。厂办送来的职工意见汇总里,仍夹着几页要求“尽快现金买断”的联名表,签名歪歪扭扭,许多笔迹看着像同一个人代写。
顾言把那几页单独抽出来:“这些签名下午要逐个核对。谁愿意买断可以登记,但不能由厂办替职工集中签。”
胡总忽然笑了一声:“楚市长,你现在不签,省里追问下来,责任谁担?江重每拖一天,都在烧钱。你的南方设备、刀具团队、过渡生活费、共管账户,哪一样不要财政兜底?”
楚天河抬头看他:“问责可以。先把天元与段志国的资金往来交代清楚。”
胡总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语气沉了:“楚市长,说话要有证据。”
周正明接过话:“证据在查。韩老大已经交代,华田工程的人给他钱和烟,让他组织职工去省城。厂办宣传科口径、黑板报内容、非法包车联系人,正在串。胡总今天最好别把话说得太满。”
魏长河终于放下茶杯:“周书记,改制工作组不是纪检办案现场。”
周正明看向他:“魏组长,纪检也不是给资本收拾现场的抹布。江重改制可以继续谈,但有人借改制吃国资、压职工、毁设备,我必须查。”
这句话落下,胡总身后的财务顾问低头翻文件,没再插嘴。
楚天河在会议纪要上继续写,钢笔划过纸面,声音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紧。
“江城市人民政府意见:不同意天元集团现行整体受让方案。”
魏长河看着那行字,脸色有些难看:“楚市长,这份意见我会如实带回省里。但你要考虑后果。”
楚天河把笔帽扣上:“我考虑的后果很具体。天元拿地,江重停产,老工人两年后无岗无保,江城失去重型装备平台;江重自救,短期困难,但设备、订单、职工还在一张桌上。市里选择后者。”
顾言随即把另一份文件递给魏长河:“这是江重技术资产重估申请,附南方设备清单、明华刀具资料目录、华芯和红虎首批加工意向函。地铁项目的盾构维修件技术验证也在补材料。省里要看账,我们把账送上去。”
胡总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楚市长,天元不会接受这种没有根据的污名化。”
秦峰终于抬眼:“那就配合调查,把华田工程的人叫回来。昨晚那几辆客车是谁联系的,司机是谁付的钱,车票是谁发的,问清楚就不委屈你们。”
胡总没有再看他,拿起公文包,对魏长河点了点头:“魏组长,我们先回省里汇报。”
楚天河没有拦,只对顾言道:“下午把江重自救草案上常委会。困难补助发放名单同步公开,岗位分类表贴到厂区。”
顾言合上本子:“段志国那边?”
周正明道:“陈钢已经盯住。他上午没来开会,去了客运公司。”
秦峰冷笑了一下:“看来他还没死心。”
楚天河看向窗外,市政府大院里停着几辆从江重赶来的旧面包车,车边站着厂工会和劳动局的人。
“那就让他动。”楚天河把签好的会议纪要交给秘书,“只要他把人往车上送,就把递刀的人抓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