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重老宿舍区的楼道灯坏了两盏，夜里只剩门洞口一圈昏黄的光。
段志国家在三号楼二层，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客厅角落的台灯。茶几上摆着一只紫砂罐，罐口用红绸塞着，旁边还有一条没拆封的“红利”香烟。胡总坐在旧沙发上，皮鞋没有沾一点楼道里的灰。
“段厂长，今天会上你话说得很实在。”胡总把茶杯放下，“江重需要的不是空话，是能落袋的钱。职工也一样。”
段志国站在窗边，窗外能看到远处一号车间的灯。他没有回头：“楚天河不是好糊弄的人。他今天当场把天元方案挡了，后面还会让纪委盯账。”
胡总笑了笑：“所以更需要厂里有人讲真话。省里工作组听文件，市里领导看项目，可职工听的是身边人。你是江重副厂长，工资发不出，家属区闹情绪，这些你最清楚。”
段志国转过身，脸上有疲惫，也有压不住的烦躁：“我清楚又怎样？厂里欠薪是真的，债务是真的。可你们一年工龄一千，确实太低。”
胡总没有生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意向书：“初稿嘛，可以谈。天元接手后，会成立改制顾问委员会，熟悉江重情况的人要参与。未来片区开发公司，也需要懂厂区、懂职工、懂历史包袱的人。”
段志国看着那份意向书，没有伸手。
胡总把紫砂罐往前推了一寸：“这是朋友送的茶叶，不值钱。真正的安排，在方案落地以后。段厂长，你在江重熬了这么多年，不能最后陪着一堆旧机器沉下去。”
段志国的嘴唇动了动：“我不是为了自己。”
“当然。”胡总顺着他的话，“你是为了让职工早点拿钱。你只要把情况讲透：南方设备进厂，钱先进设备基础，老职工欠薪还要等；捷飞、明华那些外来技术员合同写得漂亮，将来岗位、补贴、住房都要挤占江重资源；楚天河搞工龄折股，风险全压在职工身上。话不用你编，都是事实的一部分。”
段志国听到“事实的一部分”，眼神闪了闪。他走到茶几边，手指碰到紫砂罐，又停住。
胡总补了一句：“明天锅炉房、食堂、老宿舍区都会有人问。你不说，别人也会说。与其让职工被市里一套漂亮方案哄着等，不如让他们知道能拿到现金的路在哪里。”
段志国最终拿起紫砂罐，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负责说明情况，不负责闹事。”
胡总站起身，笑容温和：“没人要闹事。职工自己有情绪，谁也拦不住。”
胡总离开后，段志国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把红利烟拆开，抽出一支点上，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窗外车间灯光亮着，像一块压在胸口的铁。他拿起电话，拨给厂办宣传科。
“明天早上食堂黑板报，写一条：改制方案征求意见，职工有权了解安置现金标准。还有，南方设备专项资金和欠薪资金要分开讲清楚，别让人以为市里已经发钱。”
电话那头迟疑：“段厂长，这个口径厂长批了吗？”
段志国冷声道：“我负责。你照写。”
第二天清早，江重食堂门口的黑板报前挤满了人。
“南方设备专项资金不用于补发拖欠工资”“天元集团提出一年工龄一千元现金安置意向”“外来技术人员按合同安排食宿补助”几行粉笔字并排写着，没写江城方案里的工龄折股、岗位优先和首批过渡生活费，也没写天元方案将整体改变厂区用途。
有人看完脸色立刻变了。
“设备有钱，工资没钱？”
“外来人住招待所，我们家里揭不开锅。”
“工龄一年一千也比等着强，我二十五年工龄能拿两万五。”
食堂窗口边，张世海端着搪瓷碗，看到黑板报后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汤溅出来一片。
“谁写的？”
宣传科的小干事脸发白：“段厂长让写的，说是征求意见。”
张世海大步走过去，抬手就要擦黑板，却被几个老工人拦住。
“张师傅，你别擦！我们就想问问，是不是有钱给南方人，没钱给我们？”
“你昨天站在市长那边，说装机器有活干，可我们家里欠的粮店钱谁还？”
张世海看着这些熟面孔，火气堵在喉咙里。他能骂石大柱，能骂刘满仓，可面对一起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友，嘴里的硬话忽然卡住。
“市里没说不发。”他压着声音，“今天会讲过渡生活费，也会讲工龄折股。”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工红着眼问：“折股能买米吗？我家老头病了，医院先要钱。”
张世海手指攥紧，没再硬顶：“那就去公开说明会，当面问楚市长。别听黑板上半截话。”
可半截话已经传开了。
锅炉房里，有人说南方设备一进厂，江重老工人就要被淘汰；铸造车间门口，有人说捷飞技工工资按外聘专家发，老职工只能排队等买断；老宿舍区楼下，几个陌生面孔混在人群里，拿着烟一边散一边说：“天元给现金，市里给纸股，谁靠谱还用想？”
刘满仓听得心里发毛，跑到一号车间找石大柱时，脸上还带着不自在。
“石头哥，外面说你们来抢岗位。”
石大柱正检查防潮记录，听到这话把本子一合：“谁说的？我抢谁饭碗了？我在这儿连床都没睡热。”
刘满仓咬牙：“我知道你们不是来抢，可他们说南方人会操作科堡，以后江重老工人只能打杂。”
石大柱的火气一下蹿起来：“我们教你们垫木、看吊点、查防潮，是为了让你们打杂？要抢饭碗，我昨天就不让你碰垫木！”
陈柏元从设备旁走过来，声音冷硬：“别在车间吵。传言要处理，但安装记录不能停。今天基础预埋线复核，江重和捷飞各派两人签字。”
刘满仓点了点头，可脸上仍不安。
另一边，顾言已经拿到了食堂黑板报的照片。他站在江重旧档案室里，桌上堆着几箱发黄账册，财务科一个老会计正把基建维修款凭证翻出来。
“这笔。”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前年老变电所大修，账面付给江城市华田工程公司，后来工程没做完，只换了几条线。”
顾言看着收款账户，眉头一挑：“华田工程，天元关联？”
老会计声音压低：“厂里都知道华田背后是天元的人，但没人明说。那年段厂长分管基建。”
顾言继续翻，找到一份质押合同复印件，纸边已经发脆。合同写明，江重老变电所部分产权及供电附属设施收益权，被用于一笔“基建维修垫资”担保。债权方正是华田工程。
顾言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江重清算或者整体改制，华田可以以担保债权人身份主张处置老变电所附属权益。老变电所连着一号车间、铁路专用线和新进设备临时电源，一旦被卡，科堡基础做好也开不了机。
他把合同复印件抽出来，递给身旁的纪委干部：“立刻复印两份，原件封存。通知周书记，段志国和天元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需要初核。”
纪委干部接过，问：“现在动段志国？”
顾言摇头：“先固定外围账。黑板报、传言、基建款、变电所质押，这几件事要串起来。没有证据就动，他会说市里打压职工意见。”
话刚说完，一号车间方向突然响起刺耳警铃。
顾言猛地抬头，抓起合同复印件就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有人奔跑，保卫科的人在喊：“一号车间天车断电！主床身还吊着！”
厂区广播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工人慌乱的喊叫。
顾言冲到楼梯口时，正看见张世海从食堂方向狂奔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擦掉的粉笔灰。石大柱在车间门口怒吼，陈柏元的声音被警铃盖住，只能听见几个字——
“所有人离开吊装半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