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桥检查点的雨棚下,三辆灰黄色大客车一字排开,发动机被勒令熄火后,车厢里闷热的雾气糊住了玻璃。
秦峰没有急着把所有人带走,他让交警把司机证件、包车合同、车辆检修记录分成三摞摆在折叠桌上,又让劳动局干部把困难补助第一批名单贴到雨棚内侧。
“先看名单,再说去不去省里。”秦峰把湿透的雨衣往后一甩,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车下乱哄哄的议论,“谁家急用钱,今天下午回厂签领;谁家不在第一批,现场登记复核。你们坐这几辆手续不全的车去省城,出了事,发车票的人不会替你们赔命。”
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太太挤到名单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找名字:“我儿媳妇住院那个……刘桂芝,有没有?”
劳动局干部翻出底表:“有,第一批。重病住院户,下午三点到厂财务室签领,纪委和工会都在场。”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回头冲车上喊:“桂芝家有!他们没骗!”
车厢后排有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有几个就说有几个,几千号人呢?你们别被一张纸哄住了!”
秦峰抬手指过去:“下来。”
那人缩了一下,旁边的人都看向他。
便衣民警已经从车尾绕过去,把人从后门带下车。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身上穿着江重锅炉房的旧棉袄,却不像普通工人那样灰头土脸,脚上皮鞋擦得很亮。
秦峰看了他一眼:“姓名。”
“李庆。”瘦子梗着脖子,“我也是江重家属,问两句不行?”
秦峰从便衣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张照片和一叠零钱票根:“昨晚十点,你在厂区西门给人发乘车凭条;今天上午八点,你在华田工程办事处门口拿了一个信封;刚才车上,你负责喊‘去省里才有钱’。你问的是工资,还是帮人把话塞到别人嘴里?”
李庆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那钱……是误工费。”
“谁给的?”
“韩保民。”
秦峰冷笑:“韩保民刚才说他只是帮忙带路,你们两个先统一一下口供。”
旁边几个原本还想上车的职工家属,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包袱慢慢放低了。
一个女工咬牙道:“你们收钱喊话,把我们往省里送,真出事了怎么办?”
李庆眼神躲闪,没有回嘴。
秦峰把乘车凭条递给那名女工:“你们自己看,落款没有工会章,没有江重章,没有任何安全责任单位。所谓‘职工代表联络组’,就是他们临时编出来的壳子。”
厂工会主席老梁站到车门前,嗓子已经喊哑:“都下车!下午补助签领会照开,谁家没排上,现场申诉。你们真要骂厂里,我陪你们骂;但别坐这种车去省里门口当别人的证据。”
“什么证据?”一个老工人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皱着眉问。
秦峰拿起一张空白横幅,布料还没展开,红漆字只露出半截:“‘江城阻挠改制,职工无路可走’。你们去了省里,他们把横幅一拉,照片一拍,天元就能说江城控制不住江重,省里就会逼市里尽快接受整体受让方案。”
老工人的脸沉了下去:“我们只是要工资。”
“所以我才让你们看真账。”秦峰指向雨棚下三张表,“第一张,困难补助名单;第二张,天元包车和发票据的人;第三张,华田工程给韩保民、李庆他们的钱。你们要钱,去厂里签领;他们拿钱,是把你们送出去闹。”
女工把包袱往地上一摔,冲李庆骂道:“你拿几百块,让我妈冒雨坐坏车上高速?你缺不缺德!”
李庆被骂得抬不起头,民警把他带到警车旁,他还想挣扎,秦峰只说了一句:“再闹,按妨碍执法处理。”
第二辆车的司机见势头不对,悄悄往驾驶室退,交警小范一把拦住:“车况检查没完,你去哪儿?”
司机赔笑:“我拿工具。”
小范掀开驾驶室旁边的暗格,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张加油票和一张手写收据,收款人写着“江城华田工程咨询费”。
秦峰走过去,看了一眼:“咨询什么?”
司机脸色僵住:“我……我不知道,老板给的。”
“老板是谁?”
“外县旅游公司吴经理。”
“吴经理现在在哪?”
司机犹豫半秒,低声道:“华田办事处。他说车要是被查,就让我们说是职工自发包车。”
秦峰转身对便衣道:“通知市局,经侦和治安一起去华田办事处。账本、电话记录、包车合同、现金流水,先封。”
便衣立刻跑向警车。
这时,厂区西门那组民警押着一个穿厂办夹克的刘干事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刘干事头发被雨打成一缕一缕,脸上却还强撑着:“秦局,我只是送材料,段副厂长让我把职工诉求交给省里,不是组织上访。”
秦峰把帆布包拉开,里面是空白签名纸、两条横幅、几十张乘车凭条,还有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江重职工强烈要求接受天元改制”的联名信。
“空白签名纸也叫职工诉求?”秦峰把那份联名信拍在车头上,“这上面有一百多个名字,笔迹不到十种。你们连造假都懒得认真。”
刘干事脸色灰败,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听安排。”
“谁安排?”
刘干事咬着牙不说。
秦峰盯着他:“段志国?”
刘干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现在不说,等华田办事处账本封出来,等韩保民和李庆交代完,你就是替他们扛。”秦峰把雨水从眉骨上抹掉,“段志国保不了你,天元更不会保你。”
刘干事双腿一软,扶住车头才没蹲下去:“段副厂长说……说省里需要看到职工真实情绪。横幅是韩保民准备的,车是华田联系的,签名纸让我带过去,到省里门口再补。”
雨棚下的职工家属一下静了。
一个老头攥着拐杖,手背青筋鼓起:“补签名?拿我们的名字去省里骗人?”
刘干事不敢抬头。
秦峰把笔录夹递给民警:“当场记录,刘干事签字。韩保民、李庆、三名司机、旅行社联系人全部带回。普通职工家属登记后由厂工会安排车辆送回,不许再坐这三辆客车。”
老梁立刻点头:“我安排厂里的通勤车来接。”
“通勤车也要交警检查车况。”秦峰补了一句,“今天谁也别拿职工安全当儿戏。”
半小时后,三辆大客车被扣在检查点,车门贴上了临时封条。原本准备去省城的家属陆续坐到雨棚里,手里拿着登记回执,有人还在骂厂里欠薪,有人开始骂韩保民和段志国。
秦峰没有劝他们别骂。他让劳动局把每一户登记清楚,又让工会干部现场说明下午签领流程,等情绪从上车变成排队问钱,才给楚天河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秦峰开门见山:“三辆车拦下了。车况不合格,手续不全。韩保民、李庆、厂办刘干事都控制住,刘干事交代段志国安排送材料,华田联系包车。”
楚天河那边声音很稳:“普通职工呢?”
“没动。登记后送回厂,下午领补助。现在火气转到组织者身上了。”
“好。”楚天河停了半秒,“华田办事处?”
“市局已经过去,账本和电话记录先封。”
“别只查闹事钱,查天元和段志国的长期往来。尤其顾问费、茶叶往来、工程咨询。”
秦峰看了一眼被押上警车的刘干事:“明白。还有,横幅上写的是‘江城阻挠改制’,他们就是冲着省里施压来的。”
“那就让省里看另一份材料。”楚天河道,“我现在去市委开会,把江重自救草案正式上常委会。”
秦峰挂了电话,回头看向雨棚下还没散的人群。
那个刚才骂李庆的女工走过来,声音还有些发抖:“秦局,我们下午真能领到钱?”
秦峰没有说漂亮话,只把劳动局干部叫到面前:“她叫什么?排哪一批?给她当面查。”
女工报了名字。
劳动局干部翻表:“第二批复核,家里有病历的话,今天下午带到厂财务室,能进第一批急难补发。”
女工点点头,抓紧了包袱:“那我回去拿病历。”
秦峰侧身让开路:“去。别再上别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