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小会议室里,江重自救草案铺满了长桌。
这一次,桌上没有天元的彩印图册,取而代之的是几份厚厚的测算表:职工工龄折股方案、南方设备技术资产入股说明、江城信用联合平台过渡资金安排、华芯和红虎首批订单意向、地铁盾构刀具维修件预研计划。
楚天河坐在正中,没有急着发言。
顾言先把一张资金闭环图贴到白板上,红蓝铅笔在几个账户之间划出线:“江重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资产,而是资产不能变成持续现金流。过去资金一进厂,旧债、关联债权、各种历史窟窿一起伸手,最后工资发不出,设备修不了,订单也接不稳。”
财政局一名副局长皱眉:“顾主任,联合平台垫资可以救急,但江重债务规模太大,市里不能无限兜底。”
顾言头也没抬:“所以这笔钱不进江重大账,只进项目共管账户。第一批五千万技改启动资金分三段拨付:设备安装基础验收一段,刀具材料试样通过一段,首批订单交付一段。每一段都要技术、财务、纪委三方签字,谁也不能拿去还旧债。”
经委主任翻着材料,语气有些犹豫:“工龄折股这个提法,职工能接受吗?老工人更想拿现金。”
楚天河接过话:“所以方案里保留选择权。愿意部分现金安置的,按年龄、工龄、家庭困难程度分批支付;愿意留厂的,工龄折为内部优先红利股,参与项目收益分配。欠薪和医保养老不被折股冲抵,这是底线。”
张为民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把话说直一点。江重到底卖不卖地?”
楚天河翻到草案第一页:“不整体卖地。厂区内闲置边角地、非生产性资产可以依法盘活,但铁路专用线、大跨度车间、重型吊装区、变电动力系统、核心生产用地,全部保留工业用途。谁想把五千亩厂区一口吞成商业综合体,市政府不签。”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省国资改制组魏长河没有出席,但他的秘书列席旁听,听到这里立刻记了一笔。
周正明把几份纪检材料放到桌上:“段志国和天元关联方的问题已经初步串起来。第一,华田工程通过未完工维修项目拿到老变电所收益权质押;第二,韩老大、韩保民等人收受华田人员现金,组织职工赴省聚集;第三,厂办刘干事交代,段志国安排空白签名纸和联名信送省里。纪委建议,在江重自救期间设立常驻监督组,所有资产处置、职工安置、项目资金必须备案。”
有人低声道:“段志国还是副厂长,这样会不会刺激厂里干部?”
周正明看过去:“刺激谁?刺激想把假签名送省里的人,还是刺激等工资的职工?”
那人闭上了嘴。
秦峰把青龙桥现场情况简短说完,最后补了一句:“普通职工家属没有处理,组织者和收钱串联的人已经控制。下午补助签领如果顺利,非法上访这条线基本压下去。”
楚天河点头:“补助必须当着职工发,不许暗箱。名单贴出来,谁有异议,当场复核。”
劳动局负责人立刻应下:“第一批八十七户,下午三点开始签领;第二批急难户今天晚上前核完。”
张为民看向楚天河:“自救方案的名字呢?”
顾言把草案封面推过去,上面写着——《江重全员工龄折股与重装设备技术合伙草案》。
张为民念了一遍,眉头微微松开:“技术合伙这四个字,有点新。”
楚天河道:“江重不能再用老办法改制。过去是资本进来买厂,职工拿钱走人,最后地值钱,手艺不值钱。我们这次让工龄、设备、技术、订单都进同一张表。工人不是被处理的包袱,是能参与收益的生产要素。”
顾言补充:“南方设备和陈柏元团队按技术资产入股,但不挤占江重职工工龄股;明华刀具廖工团队以工艺资料和实验能力入股,收益限定在刀具项目内。这样南方团队有动力留下,江重老工人也能看到自己的位置。”
经委主任终于点头:“如果首批订单能跑通,省里再压整体卖地,理由就弱了。”
胡总没有在场,但天元的压力仍落在每个人心头。财政副局长翻到资金页:“五千万技改启动资金,从哪里出?”
顾言把三项来源写在白板上:“江城信用联合平台过渡资金两千万,工业技改专项一千五百万,华芯和红虎预付款及地铁维修件定向保证金一千五百万。所有款项单独核算,财政不替江重旧债兜底。”
财政副局长盯着白板看了几秒:“如果项目验收不过,第二段资金不拨?”
“对。”顾言道,“谁干成,钱给谁;谁想混旧账,门都没有。”
张为民看向周正明:“纪委监督能跟得上?”
周正明道:“我派陈钢常驻江重,另设职工监督小组,张世海、厂工会、财务科各出人。段志国线索继续查,必要时采取措施。”
秦峰接话:“公安负责厂区秩序和涉案资产追查。华田工程办事处已经封账,包车款和顾问费流水一旦坐实,段志国跑不了。”
楚天河拿起钢笔:“那就形成常委会意见。第一,通过江重自救草案,启动试行;第二,否决天元现行整体受让方案;第三,成立江重风险处置和技术合伙推进组;第四,困难职工补助、岗位分类、工龄折股测算同步公开。”
张为民没有拖延:“我同意。江重不能靠几张地产规划图改活,先让车间转起来。”
几个常委陆续表态。
有人仍担心省里追责,但青龙桥非法包车、华田资金、老变电所质押三条线摆在桌上,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替天元背书。
会议纪要很快打印出来。
楚天河在末页签字后,把笔递给张为民。张为民签完,抬头对秘书道:“下午送省里,同时送一份给省国资改制组。措辞不用软,事实写清楚。”
秘书点头出去。
顾言合上文件夹:“我马上回江重,把岗位表和资金共管办法贴出去。第一批补助签领现场,必须让职工看到钱从哪里来、谁签字、谁监督。”
楚天河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今天不只发钱,还要让老工人知道这份方案不是会议室里的纸。”
周正明也起身:“陈钢已经在厂里,我去盯段志国办公室封存。听说他上午还想销毁几份基建往来文件。”
秦峰拿起车钥匙:“华田那边如果撬出口供,我直接带人回厂。”
下午三点,江重厂区广播响起。
“困难职工第一批补助签领,在厂财务室前广场进行。名单公开,纪委、工会、劳动局现场监督。岗位分类表、工龄折股测算表,同步在一号车间外张贴。”
广播连续播了三遍,宿舍区的人陆续往财务室方向走。
财务室门前,几张长桌排开,桌上摆着现金、签领单、病历复印件核验表。纪委干部站在一侧,工会干部负责解释,劳动局干部逐户核对。
那个在青龙桥哭着问名单的老太太第一个签了字,拿到钱时手指抖得厉害,老梁扶了她一把:“回去先给桂芝交住院费。”
老太太擦着眼泪:“我不去省里了。谁再让我上车,我骂他。”
这句话传到队伍后面,几个上午坐过客车的人低下头。
一号车间外,岗位分类表前围满了老工人。
张世海站在表旁,拿着红铅笔给人解释:“赵铁良,你原岗位升级,先跟装配组做夹具修复,不让你去开科堡。刘满仓,精密设备安装跟班组。老孙,你腰不好,去质量记录和带徒岗,别逞强。”
赵铁良看见自己名字后,紧绷了一夜的脸终于松了一点:“张师傅,这个岗位以后有红利股?”
顾言从旁边递过测算表:“有。岗位收益跟项目挂钩,夹具修复参与地铁刀具和华芯加工件两个项目,红利按验收后结算。你要是只拿现金安置,也可以登记,但二十六年工龄折股比例会少。”
赵铁良低头看了半天:“我先留厂。”
不远处,石大柱听见这句,冲刘满仓哼了一声:“你们江重人终于不只盯买断钱了。”
刘满仓把安全帽扣紧:“少得意,明天量基础你要是报错,我也骂你。”
石大柱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傍晚前,江重全员工龄折股与重装设备技术合伙草案正式贴满厂区公告栏。段志国办公室的门也被纪委贴上封条,陈钢带人清点文件柜,翻出了几张写着“顾问费”“茶叶往来”的收据存根。
周正明看完后,冷声道:“带段志国来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