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专项会上，反对声比楚天河预料得更急。
市建委一名副主任把材料翻得哗哗响，眉头拧成一团：“江重刚刚稳定，设备基础还没完全验收，现在又上盾构刀具，步子是不是太大？万一样件失败，五千万技改资金砸进去，职工刚起来的信心又要垮。”
财政局副局长也接话：“现在困难补助、设备安装、南方技工安置都要钱。地铁刀具是高风险项目，市里不能因为和德国人赌气，就把资金压到一个不成熟的方向上。”
“我也担心。”经委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江重过去是重型机械底子，不是盾构专业厂。刀具材料、精密加工、现场适配，哪一项都容易出问题。”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几个问题不是替天元说话，而是实打实的风险。江重如果第一仗败得太难看，天元和省国资改制组马上会说：看，江城所谓技术自救只是烧钱。
楚天河没有立刻反驳，他让秘书把一张地铁后续工程测算表发下去。
“先看数。”楚天河指着表格，“江城地铁一号线后续区间，穿江隧道预研段，铁路下穿通道，未来十年盾构和硬岩掘进项目不会少。现在一套进口刀具和维修组件多少钱，昨天报价已经摆在桌上。五十万美元只是这次急件，不是十年的总账。”
顾言把另一张表贴到白板上：“按现有地质条件和施工消耗估算，如果刀具、刀座修复组件、关键磨损件全部依赖进口，江城未来十年仅备件和技术服务外汇支出，保守估算也要数千万美元。更麻烦的是，每次授权、每次备件、每次现场服务都可能变成工期卡点。”
财政副局长皱眉：“可国产替代不是一天能做出来的。五千万砸下去，未必见效。”
“所以不是一次性砸。”顾言把资金拨付表翻到第二页，“五千万技改启动资金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现有设备安装、检测量具、材料试验和夜班补贴，一千二百万；第二阶段，盾构滚刀离线样件和刀盘修复组件试配，一千三百万；第三阶段，地铁现场低风险工况试用和华芯精密加工件配套，两千万；第四阶段，验收合格后的产线稳定化和职工红利预留五百万。前一阶段不过，后一阶段不拨。”
建委副主任盯着表看：“地铁现场试用怎么控制风险？总不能拿正在施工的盾构机当试验台。”
陈柏元从后排站起来，把一张试验流程图放到桌上：“先离线材料测试，再做模拟磨耗试验，然后在拆下的废旧刀座上试配。真正下井，只能选非主推进关键位置的辅助组件，且必须由地铁项目部、设备方、江重三方签字。主控系统不改，原厂安全逻辑不碰。”
廖工补充：“滚刀材料样件只验证断口、硬度、冲击韧性和耐磨性，不合格就停，不会硬上。我们现在做的是把进口件损坏原因搞明白，先掌握修复组件和材料窗口。”
张世海的说法更直接：“江重不是今天就造盾构机。我们先补牙，别吹造整张嘴。刀盘崩牙了，我们能不能做一颗能咬白云岩的齿，先从这儿试。”
几名干部听到这句，神色稍缓。
财政副局长仍不放心：“共管账户怎么防止旧债抽走？江重历史债主已经闻到钱味了。”
顾言把账户监管办法推过去：“资金不进入江重基本户，不得抵扣历史欠款，不得支付非项目债务。每笔支出对应合同、发票、验收单、班组签字和纪委编号。银行端设置项目用途限制，债权人来扣划，平台直接出具资金性质证明，必要时由法院确认保全范围。”
周正明接过话：“纪委陈钢常驻江重，技改账户每三天报一次流水。谁想把盾构项目资金拿去补旧窟窿，先过纪委这一关。”
建委副主任看向楚天河：“德国人会不会反过来告我们违规改造？”
顾言冷声道：“昨天的纪要已经签了。江城开展离线样件研发和修复组件试配，德方知情；主控不改，原厂安全边界不碰；所有测试数据留档。真打合同争议，我们有地勘资料、断刀证据、付款凭证和密钥延期纪要。”
楚天河这时才把钢笔放下。
“这不是赌气。”他看着在座的人，“赌气是德国人开五十万美元账单，我们拍桌子说不用；算账是把十年项目、外汇支出、工期卡点、江重转型放在一张表上，看哪条路更便宜、更安全、更能留下技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楚天河继续道：“江重刚从卖地方案里拽回来，如果只让职工打扫厂房、等工资、修旧设备，天元还会回来，省里也会问江城拿什么证明这家厂能活。地铁盾构刀具不求一步登天，但它必须成为江重第一批能拿给市场看的项目。”
经委主任沉默片刻，点头：“如果阶段验收卡死，我支持试。”
财政副局长翻着共管账户办法，语气仍硬，却不再反对：“财政这边要求两条写进纪要。第一，五千万不是财政兜底江重旧债；第二，项目失败即止损，剩余资金冻结，不能继续追加。”
顾言立刻拿笔写上：“可以。”
建委副主任也补了一句：“地铁现场试用必须由指挥部安全总工签字，不能由项目经理一个人拍板。”
陈柏元点头：“应该这样。”
楚天河看向张为民。
张为民从会议开始一直听到现在，终于开口：“我同意启动，但话说在前头。谁也别把这个项目包装成已经成功，宣传口暂时不发大稿。先让样件说话，让检测数据说话。”
许长宁立刻记下：“宣传只做内部进展，不对外吹替代进口。”
楚天河点头：“形成专项会议纪要。批准五千万技术改造启动资金，设共管账户，按阶段验收拨付；成立盾构刀具与重装精密加工攻关组；顾言负责资金监管，建委负责现场安全边界，经委负责技术协调，纪委全程监督。”
秘书很快把纪要草稿送上来。
楚天河在资金用途页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项目夜班补贴和试验津贴优先保障一线班组，不得拖欠。
顾言看见这行，没说话，只把它圈出来，准备回去直接贴到江重公告栏。
会议结束后，楚天河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带着顾言直奔江重。
一号车间里，第一批材料试样已经从热处理炉里出来，铁盘上摆着一排编号钢块，颜色从暗灰到蓝黑不等。老韩用铁钳夹起一块，在砂轮边轻轻磨出火花。
廖工拿着记录本，脸色比昨晚更紧：“一号硬度够，冲击差；二号韧性好，耐磨不够；三号数据接近，但还要看断口。”
张世海站在冲击试验机旁，冲围着看的工人吼：“都让开，碎片飞出来别怪我没提醒！”
石大柱把护目镜递给刘满仓：“戴上，别装老资格。”
刘满仓接过去，嘴上不服：“你管好自己读数。”
陈柏元把刀座木样放在工作台上：“压板修正方案出来了，两套都能装，但第二套要增加一道磨削工序。科堡还不能用，只能先用老磨床试。”
顾言走进车间，把刚通过的资金纪要贴到公告栏。
几个工人立刻围过去看，有人念出声：“夜班补贴优先保障一线班组……阶段验收不过，后续资金不拨。”
老韩听见后抬头：“意思是样件不过，钱就停？”
顾言答得干脆：“对。样件过了，该你们的补贴也一分不少。”
老韩咧了咧嘴：“那就别让它不过。”
冲击试验机发出一声闷响。
三号试样断开，廖工立刻戴手套捡起断口，拿到灯下看。张世海凑过去，陈柏元也停下手里的测绘。
断口没有像进口刀头那样大片脆裂，边缘有细密的撕裂纹。
廖工的手指在编号卡上停了两秒，声音压着兴奋：“三号保留。硬度再降一点，回火时间调十五分钟，做第二炉。”
老韩一把抓起记录本，冲徒弟喊：“听见没有？第二炉，回火加十五分钟！别写错，写错我抽你！”
车间另一头，刘满仓和石大柱已经把第二套压板木样卡进废旧刀座，虽然还有一处边角顶住，但定位孔对上了。
陈柏元蹲下看了一眼：“边角削掉两毫米，钢件可以开料。”
张世海转头喊：“机修组，准备料！今晚先出粗坯，明早上磨床！”
楚天河站在黄线外，看着公告栏前的资金纪要、试验台上的断口、废旧刀座里的木样。
顾言走到他身边：“第一阶段钱今晚能拨到位。德方那边派了翻译来，说要旁观测试。”
楚天河道：“让他们看。数据摆在台面上，比把人挡在门外有用。”
顾言低声问：“如果十天内只做到修复组件，滚刀上不了机，算不算输？”
楚天河看向正在重新升温的炉子：“只要证明江重能找出断刀原因，能做出合格材料路线，能让德方报价降下来，就不算输。能下井测试，是赢得更早。”
顾言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拨款。
炉门再次打开，热浪扑出来，老韩把第二炉试样送进去。廖工盯着温度表，张世海盯着试验机，陈柏元盯着刀座图，江重夜班表上，第一次写下了“盾构滚刀攻关组”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