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炉的回火炉开门时,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热浪从炉口涌出来,刀环被吊具缓缓拉出,表面颜色已经退成沉暗的灰黑。陈柏元戴着护目镜,先看吊点,再看圆度测量架,直到刀环稳稳落在检测平台上,才朝旁边伸手。
“外径表。”
刘满仓立刻把表递过去,手上还缠着昨夜磨出的白纱布。陈柏元没有夸他,也没有催他,只把表针压到基准面上,沿外圈一点一点走。
“零点一八。”
“内孔。”
“零点二一。”
“端面跳动。”
陈柏元换了测点,声音仍旧紧:“零点一九。”
老韩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两下,没敢先笑。他被前面一百七十炉折腾得怕了,任何一个数字没过线,都能把人从炉前直接摔回泥里。
赵工把边缘样切下来,送到临时实验台。廖工亲自做硬度,第一组数据出来,他没有马上报,只在纸上写完三遍复核值。
张世海忍不住了:“你倒是说话。”
廖工抬头,嗓子哑得厉害:“硬度达标,波动比一七零炉低。”
老韩猛地一拍大腿:“娘的!”
他这一声刚出来,陈柏元就冷冷看过去:“还有冲击和磨耗,别把嘴先开太大。”
老韩脸一僵,硬生生把后半截骂人的喜气憋回去,扭头冲徒弟吼:“试样编号写清楚!谁敢写错,我今天真抽人!”
上午十点,国家特种装备检测中心的两名专家到了江重。地铁项目部也把德方维贝尔、监理单位和施工方代表一并带来。楚天河没有把人请进会议室,直接把他们带到一号车间旁边临时封出的检测区。
检测区门口贴着一张纸:盲测样件编号规则。
顾言站在桌边,把三组滚刀材料样件放进牛皮纸袋,分别封口编号:“甲一、乙三、丙二。编号由检测中心当场抽取,江重、德方、地铁项目部三方都不知道对应厂家。检测原始记录一式四份,现场签字。”
维贝尔皱眉,通过翻译问:“为什么不能标明来源?我们需要知道哪一个是江重的。”
顾言把封条推到他面前:“如果先知道来源,结果出来后就会有人说检测偏向江重,也会有人说德方样件被故意挑差。盲测对你们也公平。”
维贝尔脸色不太好看:“德国原厂件有成熟工艺,不需要和试制件放在同一规则里。”
张世海站在后面,冷笑了一声:“下井崩的时候,它可没因为自己是德国件就少崩一块。”
翻译这次没敢省,照着翻了。维贝尔脸涨了一下,刚要开口,楚天河抬手拦住。
“维贝尔先生,今天不争嘴。”楚天河看向检测中心专家,“按规则来。抗剪、耐磨、冲击韧性、刀座适配,四项都测。谁的数据不过关,谁自己认。”
检测中心的高工姓乔,五十多岁,戴着厚眼镜。他检查封条后,在记录表上签字:“可以开始。先做冲击韧性。”
第一组试样被送进冲击机。摆锤落下,金属断裂声在检测区里炸开。
乔工拿起断口,用放大镜看了几秒:“甲一,断口韧窝较细,冲击值记录。”
旁边技术员报数。
第二组。
第三组。
赵工站在廖工身后,手指捏着记录夹边缘,指节发白。廖工倒是没往前挤,只盯着乔工手里的断口。到丙二样件时,断口没有出现前几炉那种发亮的脆面,他绷了一夜的肩膀才慢慢落下去一点。
耐磨测试更慢。
砂轮、载荷、时间、磨损量,每一项都要在记录纸上签字。工人们不能靠近,只能隔着黄线看。老韩一会儿骂机器慢,一会儿骂记录员写得慢,被张世海瞪了两回才闭嘴。
中午饭没人正经吃。
食堂送来的铝饭盒摆在一旁,米饭凉了半截,石大柱拿筷子扒了两口,又放下:“磨耗还没出来?”
刘满仓跑过来:“第二组刚结束,乔工让复测一次。”
石大柱脸一沉:“复测什么?”
“他说第二组磨损量太低,要确认夹具有没有偏。”刘满仓喘着气,“不是坏事。”
石大柱这才把饭盒重新端起来,扒了两口,又骂:“说话喘什么大气。”
下午两点,抗剪测试开始。
刀环样件被固定在试验台上,加载一点点上去,压力表指针慢慢爬。施工方代表盯着表,低声和地铁项目部的人说:“如果抗剪不过,井下白云岩那一段肯定不敢上。”
顾言听见了,直接道:“所以今天测,不靠嘴批项目。”
那人有些尴尬,没再说话。
最后一项是刀盘修复组件适配。
陈柏元亲自把江重加工出的刀座压板、定位块和滚刀外圈配合件摆到台上,维贝尔要求查看尺寸记录。陈柏元把表递过去:“看可以,别碰基准面。”
维贝尔看了他一眼,戴上手套,翻过几页记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们用的是旧镗床?”他问。
陈柏元面无表情:“德国科堡,江重重新做了基础,还没完全达产。样件用的是临时工艺路线。”
维贝尔沉默了几秒,把记录表放下,没有挑出尺寸毛病。
傍晚,所有测试数据汇总到一张大表上。乔工把三组编号对应封条拆开,由顾言、德方、地铁项目部共同核对。
甲一是德方旧件。
乙三是另一家国产备件样件。
丙二是江重第171炉滚刀材料和刀盘修复组件。
乔工用钢笔在表格最下方写结论,写得很慢。检测区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丙二样件,抗剪性能达到替代使用要求;耐磨指标超过甲一旧件百分之八点六;冲击韧性达到井下白云岩工况试用线;刀座修复组件尺寸适配合格。建议进入受控工况试装验证。”
老韩愣了一下,猛地转身抱住旁边徒弟,差点把人勒得喘不过气:“成了!听见没有,成了!”
徒弟眼圈一下红了:“师傅,真能下井?”
“乔工都签了,你还问我?”老韩骂着,手却抖得厉害。
张世海没有喊。他走到刀环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已经冷透的金属表面,半晌才低声道:“一百七十一炉,没白烧。”
石大柱靠在立柱旁,包着纱布的手掌攥紧又松开。他看了刘满仓一眼:“以后谁再说江重只能卖地,你就把这张表糊他脸上。”
刘满仓咧嘴,眼睛发红:“我先复印十份。”
维贝尔看着检测结论,脸色很难看。他用德语和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迟疑着开口:“维贝尔先生认为,丙二样件虽然数据达标,但井下长期稳定性还需要观察,不能代表完全替代德国原厂件。”
楚天河点头:“可以写进备注。我们今天要的是受控试装资格,不是让你们当场承认全部替代。”
维贝尔抬起头:“主控密钥延期仍然只有十天。”
顾言把合同副本推过去:“你们之前已经确认地勘报告列明白云岩工况,质保争议还在。今天江重样件达标后,地铁项目部有权要求你们配合试装,不得以密钥限制阻碍排障。你如果不同意,在这页备注后面写明:德方拒绝对达标替代样件提供试装配合。”
维贝尔盯着那行字,脸色铁青。几秒后,他拿起笔,在测试确认页签下名字,又在备注栏写了“需井下工况跟踪”。
顾言立刻让人复写四份,分别盖章。
车间外很快传开了消息。
江重工人从各个车间涌到一号车间门口,有人还穿着油污工作服,有人端着没吃完的饭盒。保卫科拦住人,不让他们挤进检测区,但挡不住声音。
“江重的刀真过了?”
“检测中心签字了?”
“那折股不是空纸了?”
老曹厂长站在人群边上,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魏长河也在现场,他看着那张测试确认表,脸上第一次没有省改制组那种克制的审慎,而是把随行干部叫到身边。
“把检测结论、盲测程序、德方签字全部附进江重改制补充报告。”魏长河顿了顿,“天元方案里关于‘江重无持续经营能力’的表述,要求他们重新说明依据。”
随行干部忙道:“魏组长,这样写,天元那边肯定有意见。”
魏长河冷冷看他:“他们有意见,让他们拿出一百七十一炉记录和检测中心签字。”
顾言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魏长河一下,没有说话,只把那份签字表装进硬壳文件夹。
傍晚,车间里临时摆了几张桌子,工会想给攻关组办一顿庆功饭。饭还没端上来,水文站的值班员骑着自行车冲进厂区,裤腿全是泥水。
“楚市长在不在?”
保卫科的人拦了一下,值班员急得声音都劈了:“南郊老码头堤段渗流不对,水里带黄泥!站里让我先报市政府,可电话占线,我知道楚市长在江重!”
楚天河从检测区出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住:“哪一段?”
“老重力排洪渠附近,三号观测点往东一百五十米。”值班员把湿透的记录纸递过来,“今天下午水位涨得不算猛,可渗压跳了两次,出水带土腥味。”
楚天河接过记录纸,扫到“黄泥”“浑水”“渗压异常”几个字,立刻转身:“庆功饭取消。水务局、江重老管道技师、测绘队,半小时内到南郊堤段。”
张世海一愣:“市长,这刚测完……”
楚天河已经往外走:“刀能救井下,也得看江城的堤能不能撑住。张师傅,你跟我去,你们江重以前修过那段排洪渠。”
张世海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抓起雨衣:“满仓,叫老管道班的人,带撬棍、探杆、手电。”
刘满仓应声跑了出去。
廖工看着还没动筷的饭菜,低声问赵工:“我们去吗?”
赵工把记录本合上:“你留下守样件,我去。老码头那边土层含砂,渗水带黄泥不是小事。”
楚天河走到厂门口时,秦峰已经把车调了过来。顾言抱着文件夹跟上来:“检测结论我先封存,复印件送地铁项目部和魏组长。”
楚天河点头:“再通知防汛办,别按普通春汛挂浆处理。现场没看清前,谁也不准把异常销号。”
秦峰拉开车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