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仿佛被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片刻之后,一声混合着痛楚、自嘲与难以言喻震动的苦笑,才从他染血的嘴角溢出。
狂妄?
还是无可动摇的自信?
他说不清。
但大殿外的两拳——尤其是没有荒古圣体镇压寰宇的辉煌金光加持,仅凭天角蚁力之极境的纯粹暴力所挥出的第二拳——已经将某种认知狠狠砸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这是超越境界、直指力量本源的恐怖。
所以,当洛小酒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时,血屠竟荒谬地觉得,这不是虚言,而是……陈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破不堪、全靠一股不屈血气强行黏合的身躯,不再犹豫。
拖着这副近乎散架的身体,他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地跟上了前方这道纤细却仿佛能撑开天地的背影。
恰在此时,苍穹之上,光雨愈发滂沱。
不再是零星光点,而是如天河倒泻般的金色洪流,温柔地冲刷着这片古老秘境。
一缕缕金光洒在血屠翻卷的皮肉、断裂的骨茬上,带来深入骨髓的清凉与慰藉。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可怖的伤口边缘,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弥合。
不同于血神族血气修复时那种霸道而灼痛的自愈,这光雨的力量更加温和、更加纯粹,如母胎中的灵液,滋养着最本源的生机,不留丝毫隐患。
“宝地……真正的洞天福地。”血屠心中暗叹。
可惜,这份馈赠,对那些被贪婪蒙蔽灵智、眼中只剩那尊喷薄神光的大鼎的修士而言,根本不值一顾。
他们疯狂追逐,却错过了沿途最珍贵的疗愈。
思绪飘忽间,洛小酒已停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阴面。
山丘不高,通体覆盖着散发淡蓝色荧光的奇异苔藓,踩上去柔软如最上等的绒毯,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她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径自盘膝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坐下。”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血屠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比思维更先服从,有些僵硬地挪到岩石旁,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然而屁股还没坐稳,一根微凉的手指,便已如闪电般点在了他的眉心!
“!”
血屠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属于强者的本能让他几乎要暴起反击——体内残存的血气疯狂咆哮!
但下一秒,灵魂深处那道刚刚缔结的契约骤然浮现,散发出绝对服从的律令,将一切反抗的念头死死压灭。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精纯、与他自身狂暴血气截然不同的灵力,已顺着那根手指潺潺流入他破碎的躯体。
不是恶意的入侵,不是细致的探查,而是……梳理。
如最高明的匠人修复濒临破碎的瓷器,这股灵力精准地游走于他断裂扭曲的经脉之间,将乱成一团麻的灵络逐一归位、接续。
又如最温柔的春雨渗入干裂的大地,轻轻包裹住他那颗布满裂痕、几乎碎成齑粉的血核,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暂时维系着它的完整,阻止其彻底崩溃。
“别动。”
洛小酒的声音很近,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带着洞穿一切的淡然。
“你的血核碎了七成,经脉断了四成,骨骼裂了二十三处。”
“你这个样子,别说去争那虚无缥缈的机缘,便是多走两步,都可能让最后那点生机散尽,自己把自己走死。”
平静的陈述,比任何恐吓都让血屠心悸。
他对自己伤势的判断,竟不如一个敌人精准。
他所有的强撑,在对方眼中,或许如同儿戏。
沉默,在淡蓝色荧光苔藓的映照下弥漫。
血屠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控制体内那股外来的灵力,也无力再维持那份血神族嫡子的骄傲。
“……多谢主人。”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干涩嘶哑的低语。
洛小酒并未回应。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修复这件事本身之中,指尖灵力流转不息,细致入微。
闭着眼的血屠,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看到那股温润的灵力如何一点点抚平经脉的创伤,能感觉到血核碎片被柔和力量托住的安稳。
在这奇异的状态下,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
是第一次颤抖着将短刃刺入敌人心脏时,父亲那只沾满敌人鲜血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稚嫩肩膀上,说:“好孩子,这才是我血神族的种。”
是在族中那处号称十死无生的炼狱秘境里挣扎三年,啃食毒虫、饮用腐水、与凶煞搏命,最终爬出来时,迎接他的不是关怀,而是族老们抚掌而笑,连声赞叹:“不愧是嫡子,未来可期。”
是临行前,闭关多年的血冥老祖破例出关,亲手将那枚代表无上权柄与责任的血神令交到他颤抖的手中。
老祖那双看透世情的血瞳深深凝视着他,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
“屠儿,你是血神族这一代的‘青山’。记住,遇事,当思退。”
“青山不倒,薪火不绝。”
当时的他,意气风发,心中满是横扫秘境、夺取造化、光耀门楣的雄心,对那个“退”字嗤之以鼻。
此刻,在这濒临破碎的躯体里,在这陌生少女的灵力包裹下,老祖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才如惊雷般在他魂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神魂发颤。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与泪的教训。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点在他眉心的手指移开了,温润的灵力潮水般退去。
血屠猛然睁开双眼,下意识内视己身,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体内,原本如地震后废墟般的景象已然大变——
断裂的主要经脉竟已被接续了七七八八,虽然依旧脆弱,但灵力已能艰难流转。
最要命的那颗几乎粉碎的血核,此刻被一层柔韧而温暖的金色灵膜包裹着,裂痕虽在,崩裂的趋势却被彻底遏止,甚至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新生的搏动!
重伤未愈,距离恢复战力更是遥远,但那股如影随形、随时可能吞没他的死亡阴影,确实消散了大半。
他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拽回了一步。
“暂时吊住你的命。想彻底恢复,等出去再说。”
洛小酒已然起身,随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白玉古道的尽头——那里金光越来越盛,“现在,该去会会那尊……故弄玄虚的鼎了。”
血屠闻声,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从石上跃起。
动作间,虽仍能牵动未愈的伤处带来隐痛,但比之前那种随时散架的滞涩与沉重,已不知灵便了多少。
两人一前一后,刚绕出小山丘的背阴面,重新踏足那莹润的白玉古道——
“轰——!!!”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开天辟地般的恐怖轰鸣,毫无征兆地自平原中心炸响!
整个秘境大陆都随之剧烈一震!
只见远方,那尊始终不紧不慢、如君王巡视领地般散步的四方大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鼎身不再只是嗡鸣,而是在疯狂震颤!
每一次震颤,都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波纹,所过之处,空间如水面般褶皱、破碎!
鼎口处喷薄的金色光柱,粗壮了何止十倍,宛如一根贯通天地的金色神柱,悍然冲入苍穹之上无尽的混沌雾霭之中!
天,被染成了纯粹到极致的璀璨金色!
这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许多修士不得不眯起眼,或运转目力神通,才能勉强直视。
而更令人心神俱裂的变化,紧随其后——
在那鼎口的光柱源头,无尽金光疯狂旋转、压缩,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缓缓转动的金色漩涡!
漩涡中心,光线扭曲,空间塌陷,一道模糊的、古老的、仿佛连接着太古时空的门户,正在缓缓成形、打开!
门户之后,并非虚无,而是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景象!
仅仅是泄露出一丝气息,便让平原上所有地仙境强者脸色瞬间惨白,神魂如被冰锥刺中,传来尖锐的刺痛与难以抑制的恐惧!
“它……它打开了什么?那后面是什么?!”有修士声音发颤,几乎尖叫。
祭坛周围,死寂了一瞬,随即被更加狂热的喧嚣淹没!
“门里有东西!我看见了!天啊……真的存在!”
一名专修瞳术的天骄双眼流血,却死死盯着漩涡中心,状若癫狂,“是一卷……像是竹简,不!是兽皮!古老的兽皮!上面有字……在发光!是早已失传的……太古神文!绝对是太古神文!”
“不止!还有兵器!一柄剑!一柄断了一截的古剑!”
另一位感知敏锐的天骄失声惊呼,英俊的脸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可这剑意……我的神魂!仅仅看一眼投影,我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这是……仙剑?!不,是超越仙剑的东西!”
“大造化!绝世大造化!得其一,便可傲视寰宇!”
“冲啊!门户将开,先到先得!”
贪婪——最原始、最疯狂的贪婪,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每一个修士眼中点燃了熊熊烈焰,瞬间烧尽了他们仅存的理智与恐惧。
无数道身影,化作颜色各异的流光,不顾那金色漩涡散发出的、足以绞杀寻常天仙的恐怖空间乱流,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那尊大鼎、朝着那扇正在洞开的太古门户,歇斯底里地冲去!
平原之上,灵气暴走,杀机瞬间盈野。
争夺,在门户完全洞开之前,已提前进入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