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鼎震颤的轰鸣声,如远古凶兽自深渊苏醒后的第一声嘶吼,整个平原都在声波中痛苦呻吟,仿佛大地的心脏被人攥住,狠狠一捏。
道道金光炽烈如九天烈阳同时坠落,刺得人眼眶生疼,泪水未及涌出便被蒸发干净。
视野里只剩下那轮疯狂旋转的璀璨漩涡门户,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属于太古神魔的眼瞳。
这不再是一道门。
这是一张贪婪的巨口,喷吐着足以让任何理智焚烧殆尽的诱惑。
嗡——!
一声尖锐到刺穿灵魂的颤鸣。
一物破开金光,自门户中电射而出。
这是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半截,断裂处狰狞扭曲,像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生生撕裂、拗折——那力量大到连这柄剑都承受不住。
可那股附着其上的意——纯粹、古老、凶戾到极致的劈天之意——在它现世的瞬间,悍然爆发!
轰!
无形的剑压如山崩海啸,横扫平原。
离得最近的数十人,无论何族,同时身体剧震,眉心皮肤“啵”一声绽开细小的血点,仿佛真有一柄无形利刃抵在那里,杀机已经刺入骨髓。
修为稍弱者,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不是恐惧。
是那柄断剑散发的锋芒,在命令他们跪下。
“太……太古剑道!是真正的太古剑道真意!不会错!!”
一名虎族天骄双目赤红,浑身因极致激动而剧烈颤抖。
身为妖族剑修,他的魂魄在这剑意喷薄的瞬间发出了饥渴的尖啸——这是他剑道生命中最渴望的猎物,甚至没看清断剑飞向何方,身体已先于意识化作一道决绝流光,撕裂空气,疯狂追去。
这姿态,如同扑火的飞蛾。
而飞蛾,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燃烧。
但这仅仅是盛宴开启的第一缕香气。
漩涡并未停歇。
光芒再闪,一卷泛黄的竹简飘然而出。
竹简展开的部分,其上文字并非镌刻,倒像是天地初开时,混沌自行凝结的轨迹。
每一划都沉重如山,引动四周灵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晦涩、古朴,却直指大道根源。
“混沌神文!是失传的太古神术原本!”一名羽衣飘飘的羽族天骄失声尖叫,声音因狂喜而扭曲。
背后光翼轰然展开,卷起狂风,不顾一切地抓向竹简。
贪婪,像一滴冰水滴入滚沸的油锅——
轰然炸开。
紧接着——
一株三尺来高、通体如白玉雕琢的小树悠悠荡出。
树根盘结处,九颗拳头大小的道果沉沉垂挂——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
九色光芒缓缓轮转,每一次色彩变幻,都仿佛有一道完整的天地法则虚影在果实表面一闪而逝。
道韵如实质的涟漪扩散开来。闻之,神魂清明;触之,修为壁障隐隐松动。
“九……九色道果!开天辟地时的先天道果!服之可掌完整法则!古籍记载竟是真的!!”
一个形如骷髅的魔族天骄嘶吼,干瘪的眼眶中魂火疯狂跳动,这光芒炽热到几乎要焚烧他自己的灵魂。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轰——!
漩涡门户仿佛被彻底打开,无数光华如同溃堤洪流,倾泻而出!
神兵利刃嘶鸣斩空,仙药神葩吐纳霞光,骨书玉简道韵流转。
甚至还有几块边缘不规则、流淌着灰蒙蒙气息的残片——仅仅看上一眼,就令人心神恍惚,仿佛目睹了世界生灭。
平原瞬间沸腾。
而后,堕入最原始的杀戮地狱。
“我的!这柄方天戟是我的!”
“滚开!敢碰道果一片叶子,我屠你满门!”
“杀!杀了他们!全都是我的!”
前一瞬还因共同目标而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同盟,在足以改变命运、直通大道的机缘面前,脆弱得不如一张薄纸。
怒吼。
惨叫。
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
骨骼粉碎的闷响。
血肉被撕裂的噗嗤声。
无数声音混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将这片金光笼罩之地变成了修罗屠场。
残肢与法宝碎片齐飞,鲜血与神通光芒共色。
无人再抬头看一眼悬于祭坛之上、依旧缓缓旋转的青铜大鼎。
它沉默着,吞吐着无量金光,冰冷地俯瞰下方。
洒落的金色光晕非但未带来神圣,反而将每一张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每一处飞溅的猩红,都映照得格外清晰、格外刺目。
一幅极端讽刺的众生癫狂图。
山丘之上。
血屠感觉自己的血液正一寸寸变冷。
不是恐惧下方的惨烈厮杀。
他见过比这更残酷的画面,亲手制造过更血腥的屠戮。
而是一种源于记忆的、冰冷的警兆,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周身的血神罡气都为之凝滞。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身旁那块巨岩上,洛小酒依旧闲闲地坐着。
单手支颐,眼眸微弯,像是在欣赏一场编排拙劣却足够热闹的滑稽戏。
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嘲讽。
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全然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垂眸看着蝼蚁为了一粒砂糖厮杀。
又像一个早已布下绝杀之局的猎人,倚树小憩,悠然等待着猎物在自设的陷阱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从容。
笃定。
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就是这个笑容!
骸骨大殿外,当他以“弱肉强食”为由,杀机毕露地欲要解决这个“小麻烦”时,她脸上浮现的,就是这般如出一辙的神态!
当时他只觉被冒犯。
此刻再看——却如冰水浇头,寒意瞬间侵蚀四肢百骸。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不是来自前方沸腾的平原,而是来自身侧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少女!
求生的本能。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本能。在他思考之前,已经接管了身体。
血屠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脚下不动,整个人的气势却骤然坍缩——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向着后方——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十丈之外。
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洛小酒的背影上,仿佛那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太古火山。
就在他脚跟落定,退出整整十丈的刹那——
轰——!!
洛小酒身下,那块承载着她的、坚硬胜过精铁的巨岩,毫无征兆地,炸成了最细腻的齑粉!
并非外力攻击。
而像是承受了某种无法想象、向内塌陷又轰然爆开的巨力!
以她方才盘坐之处为原点,一股肉眼可见的、蛮横到极致的乳白色冲击环,呈球形肆无忌惮地膨胀开来!
所过之处,岩石、泥土、甚至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尽数被碾碎、排空、湮灭!
轰隆隆……
整座十数丈高的山丘,顶端三分之一,在这无可抵御的蛮力反冲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神之手狠狠抹去!
留下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深达数丈的、光滑如镜的恐怖半球形凹陷!
激起的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化作一朵小小的蘑菇云。
十丈之外。
血屠僵立如偶。
护体血罡早在冲击及体的瞬间便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破碎的罡气碎片和激射的石子,将他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战袍撕扯得褴褛不堪,在皮肤上割裂出数十道细密的血口。
鲜血渗出,染红衣襟。
但他浑然未觉。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处巨大的、仍在簌簌掉落的土石凹陷。
然后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所立的位置——
那里,此刻已是凹陷边缘的一部分。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正在余波中轻轻颤动。
如果……他没退?
如果他只是退了三丈、五丈……
甚至,如果他还像之前那样,就站在她的身侧……
血屠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冰冷的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瞬间浸透神魂。
这不仅仅是重伤。
在那等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蛮力爆发中心,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瞬间震成一团混杂着骨骼碎渣的血雾。
连血神族最引以为傲的滴血重生神通,恐怕都来不及施展。
烟尘缓缓飘散,掠过他惨白如纸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胸腔里,心脏在死寂过后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力量层面的差距。
这是一种……本质的、位阶的、令人绝望的俯瞰。
他缓缓抬起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抹去嘴角被震出的一缕血丝,看向那烟尘散尽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另一处凸起岩石上、依旧纤尘不染的少女背影。
一个词,伴随着刺骨的寒意,从他灵魂深处浮起。
再也无法驱散。
“这特么就是一个……”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