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知晓自己将有一个妹妹那夜的痛哭流涕，霍骁从凤澜的小院出来后，一路游魂似的，回到霍府，把自己关进屋中，枯坐一夜，竟一滴泪都没有。
双眼似一汪沙漠中的干泉，涩得发紧。他忽然觉得，天地如此广阔，他却如此渺小。从身边人的焦点，退后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
母亲放弃了他，殿下也是。
没有人会一直安慰无知的少年，可少年也不该一直无知。
笃笃。
房门被扣响，不等他开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然推门而进。
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霍骁心头一慌，僵直地站起身来：“母亲……”
霍兰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她也找了个位置，与霍骁坐了对面：“被殿下拒绝了？”
霍骁一惊，不知母亲从何看出来的，心底的羞惭让他默默垂下头来，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霍兰翎“哦”了一声，没有半点安慰的话，只是冷静地问道：“今后如何打算？”
霍骁的心仿佛被沙子埋了起来，粗砺沉重，艰涩地跳动着，口中喃喃：“儿子打算，从军。”
霍兰翎点点头：“正好，老卢那边缺人，你一会儿就去总兵府报到，过两日会有人带你们过去。”
镇西左将军卢嘉，在霍兰翎还是千户的时候，就已经是将军了。比手劲没比过霍兰翎，输了一个月的口粮。
当时混战犰犹鞑靼结束后，她被调配到西部，镇守和鞑靼接壤的边境。
霍兰翎和凤掠羽定下苦肉计后，还给卢嘉飞鸽传书了一份，让她定要警惕鞑靼的异动。
可不知为什么，以往犰犹开团秒跟的鞑靼，这一次，竟然十分安静老实。边境一点兵都没多，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正是这种异常，让卢嘉更加担心，总觉得这位老对手在憋个大的。她第一时间，给宣府总兵徐桂传来了请求增援的密信。
徐桂要带兵整饬犰犹，征兵的任务就落在霍兰翎肩上。她得在一周内，征够五千人，先给卢嘉送过去。年后酌情再征，再送。
霍骁怔怔地望向母亲，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小吵嚷着要领兵作战，像女子一样驰骋疆场，可为什么真的要他去的时候，他竟没了想象中的欣喜，竟从心底生出一丝怯懦。
鞑靼的疆土比犰犹大了整整一倍，这些年借助东西两条商路积攒了不少财富，人口亦大幅上涨。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平静祥和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鞑靼和大洛必有一战。
这不是两国君主所能决定的，而是鞑靼百姓对于更广阔、更富饶的生存之地的渴望，与大洛百姓保卫家园、寸土不让之间的矛盾。
此时大洛攻下犰犹，如一条巨蟒吞下了猎物，需要慢慢消化，正是最脆弱的阶段，鞑靼不可能不抓紧这个机会。
所以，西边将会是最危险的前线。
霍兰翎失笑：“你不愿去？”
霍骁有时真觉得，母亲的感知能力还是差一点的好，怎么心里的想法刚冒出个头，就被她发现了？
“不、不是，儿子只是——”
霍兰翎正色道：“骁儿，做不了殿下的侧君，就好好做她的臣子。莫要两头落空。”
说完，她起身就走：“为娘和你两位阿父要去送殿下启程了，去不去西疆，全在你。”
看着母亲的背影，霍骁犹如醍醐灌顶，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是了，母亲说的对！做殿下的什么都好，别当路人就好。臣子还有并肩而行的时候，路人只有被忘却的份。
他急急忙忙从屋中奔了出来，黑马已等在门口，被祖母抢去变卖的银枪，也静静地绑在马上，好似早知他会做此选择，正等着他来。
他抽出银枪，翻身上马，直奔总兵府。
一路上，他无比感念：母亲还是心疼他的，不然也不会在最后关头点醒他。
总兵府守卫看到一匹黑马疾驰而过，堪堪勒停在招兵棚前。一位男子翻身下马，拿起纸笔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登记造册的总旗看到霍骁的瞬间，就有了怀疑，见他写了名字后，更加确定：原来是霍大将军的儿子，果然有须眉不让巾帼之姿。
霍骁领了士卒的腰牌，总旗冷声吩咐道：“明日卯时前来集合，先在府中训练三日，再往宁府去。
若是撑不下去，趁早言明。大军开动之日，临阵退缩者，皆按逃兵处置！”
“喏！”
霍骁捏着腰牌，不敢耽搁，就往东门疾驰而来，果然远远地看到凤澜的马车已经启动。萧无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追着车。
最后不知凤澜跟他说了什么，他渐渐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哭。
“驾！”
霍骁催促着胯下黑马快些，再快些！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万一他死在疆场呢？可不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恍惚间，此时的狂奔，好似与记忆之中，不顾一切去京城救母亲的一幕重叠。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拼了命地快。
世事难预料，谁能想到，当时的仇人，是如今的心上人。
殿下，你可愿再见我一面？
凤澜透过方正的车窗，看到那一袭黑衣、黑马、银枪，在辽阔的天地间急奔而来，宛若初见。
她勾起唇角笑道：“算他还有点良心。”
云栖鹤笑问：“妻主可要停车见他？”
凤澜摇头：“知道他来就好，不必见面。小辞，加快速度。”
“喏！”
霍骁眼睁睁看着马车不仅没有减速停下，反而加速离开。他的热血倏地冷了，也不再催马，任由黑马减速落后，直至停了下来。
若他全力再追，当然能追上她。可她已表明了她的态度，他又何苦再去讨人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士卒腰牌，本想拿给殿下看的，此刻却觉可笑。一个小卒而已，怎么配让堂堂太女停驾？
只有像母亲那样的大将军，才能有那样的待遇吧！
他捏紧腰牌，抬头望尽了绝尘而去的马车：殿下，保重！
终有一天，我亦能进京拜见圣颜，与殿下同桌饮宴。
……
? ?【作者：可怜的霍骁要去受苦啦，身体发肤之苦，砥砺心性之苦，日夜思念之苦，两年后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