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五皇子府内。
赵君烨将那半块残缺的玉佩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装进紫檀木盒中。
“外面的戏唱得如何了?”
侍卫统领单膝跪地,“殿下,东西两市一百三十家茶楼,今早都开始传谢家当年参与太子谋反的事。坊间甚至开了盘口,赌谢无陵什么时候满门抄斩。”
赵君烨放声大笑,“好!备车!本王现在就进宫,给父皇送上一份大礼!”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御书房内的烛火爆出一声脆响。
赵君烨重重跪在青砖地上,双手高高捧起那半块残缺的龙纹玉佩,底下还压着几份按着血印的供词。
“父皇!儿臣偶然查获此物。那几名逆党受不住刑供出,当年谢老太傅暗中参与逼宫,这玉佩便是铁证!谢家满门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枯瘦的手指捏起那半块玉佩。
玉面上的焦痕,直直刺入他的眼帘。
二十四年前的东宫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大皇子跪在阶前的哭喊犹在耳畔。
“父皇!天下大旱,饿殍遍野!您还要听信那个妖道,耗费国库去炼什么长生不老药吗!”
……
一本厚重的奏折夹着劲风,狠狠砸在赵君烨的额角。
老皇帝气喘吁吁地指着他大骂,“逆子!你成日里不干正事,竟翻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来攀咬当朝重臣!”
赵君烨捂着流血的额头,吓得连连磕头。
“儿臣句句属实啊!那谢无陵根本就是先太子余孽!若不早日铲除,必酿成滔天大祸!”
老皇帝一脚踹翻了龙书案旁的香炉,火星四溅。
“滚出去!再敢胡言乱语,朕拔了你的舌头!”
赵君烨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殿门在他眼前重重阖上。
老皇帝脱跌坐在龙椅上,枯瘦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当年他痴迷国师的仙丹,荒废朝政。太子死谏,带兵砸了炼丹房。国师在一旁煽风点火,称太子命格克主。
一杯毒酒,一把大火。把东宫上下百余口人,烧得干干净净。
可后来国师真面目被拆穿,那所谓仙丹全是催命的毒药。
悔恨成了日夜啃噬他骨髓的毒虫,那可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老皇帝指腹死死摩挲着玉佩上的焦痕。龙鳞雕工繁复,这成色,确是他当年亲手赏给太子的生辰礼。
谢无陵的母亲,当年与太子妃在同一日生产。谢老太爷又曾是太子太傅。
当年禁军清理废墟,报的是太子妃怀抱婴孩烧成焦炭。可若有人偷梁换柱呢?
若东宫那场大火里,烧死的根本不是大皇子的骨肉?
若谢无陵……真是朕的亲孙……
他猛地想起谢无陵那过人的才智,那杀伐果断的手段,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大皇子!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一滴滴砸在龙纹上。
“大伴!”他大声嘶吼。
大太监连滚带爬推门进来,死死伏在地上。
“去查!谢无陵出生的那几个月,谢家上下所有的出入记录,朕全都要看!一丝一毫都不准漏!”
……
清晨,首辅府。
顾燕归在锦被中翻了个身,一条腿习惯性地压上身旁人的腰。
天光透过窗棂照进内室,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小姐,姑爷!出事了!”
青雀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街面上都在传,说二十四年前太子谋逆案,谢老太爷是同党。还说先太子余孽尚在人间,就藏在咱们京城里!”
顾燕归猛地掀开红锦被坐起,丝滑的锦被滑落至腰间。
她偏头看向谢无陵。前些日子两人才在书阁说过这隐秘之事,今日便满城风雨,定是府里出了内鬼!
谢无陵却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袍,修长的手指将系带打了个结。他端起桌上的冷茶,轻抿了一口。
【夫人莫慌。】
男人沉稳的心声直接传入顾燕归脑海,【这不过是五皇子狗急跳墙的把戏。一切皆在为夫算计之中。】
顾燕归听着这运筹帷幄的调子,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里。
【我才没慌。】她在心底冷笑一声:【他敢泼脏水,老娘就敢拿银子砸死他!】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随手披上外衫。
【我这就让青雀去通知顾家商行的所有掌柜,把咱们囤积的新米降价三成抛售。米袋子里全塞上字条,就写:谢首辅自掏腰包补贴百姓!既然他要造谣,我们就用真金白银把这名声洗得干干净净!】
顾燕归杀气腾腾地传声,【赵君烨那个杂碎若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散尽顾家商行的家财,去黑市雇天下第一的杀手,直接取他项上人头!买他全府上下的命!】
谢无陵听着她这匪气十足又极度护短的心声,胸腔震动,发出一阵低笑。
他转过身,抬手理了理顾燕归凌乱的鬓发,指腹温柔地划过她的侧脸。
“夫人财大气粗,为夫这辈子,只能仰仗夫人了。”
早膳过后,谢无陵理了理身上的绯色仙鹤补服,从容踏出府门。
“备车。本辅要入宫面圣。”
……
金銮殿上,早朝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百官分列两侧,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京城里关于谢家的流言早已传遍,五皇子一派的官员交头接耳,摩拳擦掌,只等皇帝发难。
御史台的张大人死死抱着笏板,正准备出列弹劾谢家谋逆。
“退朝。谢无陵留下。”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摆了摆手。
官员们面面相觑,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赵君烨走在最后,回头死死剜了谢无陵一眼。
大门轰然关上,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老皇帝被搀扶着走下御阶,一步步停在谢无陵面前。
谢无陵低眉顺眼地站着,身姿笔挺。
“爱卿,北境的军饷,你昨日折子里提的那些,再给朕细说说。”老皇帝开口,问的却是政事。
“回陛下,臣已调拨户部存银,加上各地商行筹措的粮草,十日内便可运抵代州。”谢无陵条理清晰,语速不疾不徐。
老皇帝没有接话,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在谢无陵的脸上。
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还有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
像,确实像了。当年太子跪在风雪中死谏,也是这般挺拔执拗。
“你平时,爱看什么兵书?”老皇帝突然转移话题。
“臣只读大邺律例,不读兵书。”谢无陵面不改色。
“你祖父当年,是个极重规矩的人。”老皇帝又把话锋一转。
“祖父教诲,臣一日不敢忘。”谢无陵垂首应答。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夹杂着闲话与试探。谢无陵答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老皇帝围着他走了一圈,猛地停住脚步:“外头的流言,你可听说了?”
“臣听说了。”
谢无陵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脊背依然笔直,“臣惶恐。谢氏一族世代忠良,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图动摇朝堂。求陛下明察。”
老皇帝看着跪在脚边的年轻人,心思百转。
若这是他的亲孙,那谢家便是替他保住了赵氏的一线血脉。若不是,谢无陵也是他制衡朝堂最锋利的刀。
现在不仅不能杀,还要赏!要试探,要弥补,更要安抚!
“起来吧。”老皇帝伸出手,亲自虚扶了谢无陵一把,“朕还没老糊涂。什么人居心叵测,朕心里清楚得很。”
老皇帝抬了抬手,“你办事,朕放心。退下吧。”
谢无陵重重叩首,退出大殿。
……
半日后,一道明黄的圣旨从宫中传出,瞬间震惊了整个京城。
老皇帝非但没有降罪谢无陵,反而下旨重赏他筹措军饷之功。
“谢首辅劳苦功高,特赐黄金百两、东海夜明珠十颗、御制血玉簪一支。近来京中多有市井之徒造谣生事,着大理寺严查,绝不姑息!”
旨意一出,各方哗然。
五皇子府内,赵君烨疯狂地踹翻了桌案,名贵瓷器碎了一地。
“老头子疯了吗!证据确凿,他竟还护着那姓谢的!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幕僚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赵君烨引以为傲的底牌,被老皇帝一张圣旨直接废掉。他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揪住头发,冷汗湿透了里衣。
裴济听到圣旨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老皇帝这反常的举动,瞬间证实了他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
而朝中那些原本准备观望的御史们,纷纷连滚带爬地将写好的弹劾折子扔进火盆,烧成灰烬。
兵部衙门里,顾昭天拍着桌子,乐得嘴都合不拢。
“好啊!我就说我这女婿是个有大造化的,这手段,当真是翻云覆雨!老天爷都向着他!去,吩咐门房,今日再放两挂鞭炮!”
……
首辅府,库房。
沉甸甸的红漆大箱子敞开着,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顾燕归手里捏着账本,正指挥丫鬟们将御赐珍宝一一登记入库。
“这夜明珠品相倒是不错,刚好拿去镶在床头照亮。”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些东西的市价,两眼放光。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谢无陵挥退了周围的下人。
他走到顾燕归身后,双臂展开,将她整个人稳稳环入怀中。
顾燕归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索性由着他抱。
谢无陵单手拿起锦盒里那支雕工精绝的血玉簪。玉质通透,红得滴血,世间罕见。
他的手指穿过顾燕归乌黑柔软的发丝,将血玉簪稳稳斜插入她的发髻中。
【皇家的东西脏。】
谢无陵低沉的心声在顾燕归脑海中响起。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视线落在铜镜里那张绝色的面庞上。
【但这簪子,衬得我的夫人极美。】
顾燕归摸了摸发髻上温润的簪头,转过身,双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谢首辅这般讨好我,莫不是在外面又闯了什么大祸?”
? ?库房调情!谢无陵:皇家的东西脏,但衬我夫人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