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很快知道了答案。
顾沉聿把她带到了一片很遥远很僻静的星区。
起初路烟以为顾沉聿是过来这里执行任务,但很快她发现并非如此。
顾沉聿住进了一处小旧院,院外还有一片湖泊。
她跟他在帕江庄园有过一年半载的夫妻同居生活,她知道顾沉聿在生活习性上极其严以律己,井然有序。
可这次他搬进小院以后,似乎并没有半点要在这里生活的意图。
他连行李箱都没有带,院子里头空荡荡的,半点生气都没有。
他只是绕着小院环顾了一遍,最后像是选定了某个位置,把抱了一路的那盆小白桔梗移栽在小院日照最好的这块地。
顾沉聿动作很小心,路烟被他呵护在掌心里,一点一点落回到土里。
她用娇嫩的根系努力扒拉住一簇一簇的土壤,勉强耸立住花枝。
路烟被他精心养护了半个多月,如今意识也一天比一天浓烈。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近期总感觉吸饱了养分,自己全身上下的花枝内部结构就好像有什么亟待要顶破出来似的。
正想着,她发现顾沉聿突然又不知怎么的,并没有帮她把刨出来的土重新埋进去,反而垂着眸安静地盯着她看。
好半晌,终于,顾沉聿缓慢地动了一下眼眸。
他将一个什么东西轻轻放了进去。
路烟好奇地歪下花苞去瞧。
想看一看顾沉聿往土里埋了什么呀?
下一秒她就看清楚了。
那是一枚很漂亮的紫天鹅宝石戒指。
路烟觉得这枚戒指看上去有一点点眼熟。
好像之前在哪里见到过。
正当她努力回忆着,忽然,她又看到顾沉聿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紧不慢摘了下来。
顾沉聿将其同样放进小白桔梗的花坑里,和刚刚那枚紫天鹅宝石戒指埋在一起。
路烟呆呆地垂着花枝,一动不动盯着那两枚依偎在一起的戒指。
后知后觉,终于是想了起来。
这是她跟顾沉聿的婚戒。
是当年顾沉聿为了跟她结婚亲自准备的婚戒。
她自己在婚礼上只戴了一天的婚戒,顾沉聿却从结婚以来从未摘下来过。
可是……此时此刻,顾沉聿却将它摘了下来,和她的戒指一起埋进了土里。
顾沉聿要将跟她的过往彻底了断吗?
想想也是。
有她这样的恶毒前妻,也没什么好值得顾沉聿怀念的。
倒不如把有关她的一切全都埋了一了百了。
顾沉聿以后也好去找一个更值得的更好的……
“啪嗒。”
一声很轻的水滴砸落下来的细响,打断了路烟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
路烟被那熟悉的烫意灼到了娇嫩的花叶,颤巍巍地往里卷了卷叶子。
她有点生气地抬起花枝,却看到了从未设想过的一幕。
顾沉聿平静垂着眼睛,正面无表情盯着花坑里的两枚婚戒掉眼泪。
路烟懵了。
过去任凭她对顾沉聿如何折磨打骂,顾沉聿向来只有沉默承受,从未在她面前有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流露,从未生气愤怒。
就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功能的联姻对象。
可是此时此刻,在遥远僻静的星区小院里,顾沉聿在对着他们当年的婚戒流泪……
为什么……
顾沉聿为什么要流泪?
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措不安笼罩着路烟。
还没等她想明白,她突然听到顾沉聿低哑地叫她。
“路烟。”
“流了那么多血,很疼对不对?”
路烟呆呆地蜷紧底部的幼嫩根系。
怎么也没有想到,顾沉聿会在意这个。
顾沉聿不是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要在意她死之前疼不疼?
她……疼吗?
应该是很疼很疼的吧。
可是当时好像也来不及去感受有多疼,就死掉了呀。
就变成这株白桔梗被他带回了家。
路烟隐隐不安地望着顾沉聿,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从顾沉聿那张冰冷的脸庞看到了类似痛苦的表情。
他是在因为自己的死而痛苦吗?
好吧好吧,她再恶毒也是顾沉聿的妻子,顾沉聿为她哭一哭丧也很正常吧。
可是,她为什么一点也不想看到顾沉聿变成这样。
顾沉聿把戒指埋进了花坑里,起身走出了小院。
路烟莫名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花枝,默默地拱了拱土里的两枚婚戒。
顾沉聿也真是的,干嘛要把戒指埋在她这里,是要她做一株白桔梗也不能忘记跟他结过婚吗?
她一边忿忿地想着,忽然一僵。
等等……
顾沉聿去哪里了?
路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小院外面那片湖泊传来的水声……
意识瞬间汇聚驱使着枝枝蔓蔓的花叶迅速攀爬了出去。
她看到顾沉聿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没入了那片浅蓝色的湖泊。
花叶连根拔起,簌簌发抖蹿了过去。
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明白了,顾沉聿这半个多月以来的所有古怪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她死去以后。
顾沉聿就没有过活的打算。
她用尽浑身解数,伸出无数枝蔓绞缠住顾沉聿的身体。
她拼命地把他往岸边拖拽,枝蔓崩断了,又再重新生出新的枝蔓,不死不休地非要把他拖拽回去。
娇弱的花瓣如同坠落的眼泪颤悠悠地滚落了他湿透的全身。
她哽咽。
“顾沉聿,你、你为什么要为了我死呀?”
“别死,你别死……”
顾沉聿在濒死的边缘,水波在耳膜重重地撞击,他恍惚听到了路烟的声音。
是路烟在叫他吗?
顾沉聿猛地从喉咙剧烈呛出水来。
他睁开湿红的双眼,周围并没有路烟的身影。
但他却被冲到了湖畔岸边。
不……
他不是被冲上岸的。
顾沉聿怔怔低下头,看到那株被他精心养护了半个多月的小白桔梗,正将他整个身体紧紧缠绕。
哪怕花枝断裂,花瓣凋落,小白桔梗也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又是……幻觉吗?
顾沉聿冰冷的手掌触碰到趴在胸口上的那株小白桔梗。
娇气的小花抖颤着委屈巴巴埋进他的掌心里。
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心音。
【顾沉聿,我现在有一点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