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桔梗的花瓣已经蔫吧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顾沉聿低头盯着贴在指背上的那朵小花。
他盯得有点久了。
窗隙的冷风灌进来几许，小白桔梗又跟着微微晃了晃。
顾沉聿抬眼看了眼窗隙。
是风吗？
答案摆在眼前，顾沉聿却在沉默数秒后，缓缓抱起了窗台上那束即将要枯萎的小白桔梗。
夜已深。
主宅里的佣人也早已摒退，顾沉聿下了楼，抱着那束花去到了庄园里的玻璃花房。
在花房里精挑细选找了一个相对满意的浅紫色花盆。
接着，将小白桔梗移栽进花盆里，浇了水。
小白桔梗始终蔫吧着，一动不动，仿佛那会贴近他的手指仅仅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顾沉聿将花盆四周的灰土擦拭干净，整洁摆放在花架中央。
做完这些，他转身离开了花房。
路烟薄弱的意识感知到配偶的气息逐渐远去，本就耷拉着的花瓣更加委屈地蜷曲了起来。
这里这样冷这样黑，顾沉聿不会要把她放在这里不管不顾了吧？
这就是顾沉聿的报复手段吗？
正当路烟的枝叶忿忿拱着花盆里的土壤，忽然，她再次嗅探到了配偶的气息。
顾沉聿在离开了两分钟不到后，又折返了回来。
正当路烟呆愣着他回来做什么的时候，下一秒，就感觉自己被连盆抱了起来。
顾沉聿把她重新抱回了卧室的窗台。
路烟汲取着花盆里的水分，以及配偶的气息养分，把自己每一片蔫吧的花瓣一点一点吸得愈发饱满起来。
直到恢复了一点精神力气，路烟总算有工夫余力再次看向床上的男人。
趁着他再次陷入沉睡，路烟带着意识的花枝再次小心翼翼攀附了过去。
知道他已经好几个日夜没合过眠，路烟这次没敢爬到他的胸口上，只是趴在他的脸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庞。
真是奇怪。
以前活着的时候一眼都不肯多看顾沉聿，甚至一度认为顾沉聿在她眼跟前呼吸都是错的。
可现在看着他为了自己的葬礼忙前忙后，回到家里还要瞒着他们的孩子有关自己的死讯，到了半夜还要因为一株小白桔梗的死活患得患失。
路烟觉得她这个前夫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路烟想不出来任何合理的理由。
她就这么趴在顾沉聿的枕边，花苞一点一点的，直到天亮时分，感知到了铺洒过来的阳光，这才迷迷糊糊蜷缩了回去。
顾沉聿睁眼醒来时，枕边落了几瓣沁着水珠的白色花瓣。
他将其拾起，一瞬不瞬盯着看了好半晌，又抬眸望向窗台的方向。
昨晚还枯萎的小白桔梗，经过一夜的休养，此刻已经矜傲地耸立在花盆上，花瓣娇嫩又雪白，朝向着顾沉聿的方向。
顾沉聿干燥温热的指腹轻捻着指间的那几瓣娇艳的花瓣，有种无法言说的荒谬设想在脑海深处涌现。
他脸庞沉默冷淡，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
上午，授课老师照常带着顾星淮前往副楼进行上课时，律师团队、医生团队和营养师等人再次来到书房进行会议洽谈。
会议围绕的主题只有一个。
就是顾星淮。
顾沉聿一一翻看过律师团队拟定的有关顾星淮未来的养育教育等监护计划，以及给顾星淮设立的个人信托等文件。
他圈定了几项条款，交由律师团队重新回去修改拟定。
等律师团队退出去，他通过医生团队近期的检查报告，确定顾星淮的身体状况优良，不过，他也并没有因此放下心。
他始终记得顾星淮大约会在五岁以后出现兽化骨骼蜕化期的这件极其重要的事。
从医生团队口中得到确切的回复，他这两天在医疗部兽化密仓里留给顾星淮的亲族血液养分足够帮助顾星淮度过蜕化期，这才总算是合上了手上的报告。
在顾沉聿处理这些事的整个过程中，被抱到书房来的小白桔梗始终微微歪着花枝。
她越听越稀里糊涂。
也更加不理解了。
顾沉聿好端端的怎么像是要把他们孩子未来的后半生全都给安排妥当了一样？
难道他不要顾星淮这个孩子了吗？
不对，如果顾沉聿不要孩子的话，当年就不会宁可一个人带着孩子来到边陲星域这边了。
正当路烟疑惑着，她看到最后留下来的营养师对顾沉聿颔首交代：
“上校，按照您的吩咐，厨房系统这边已经开始给小少爷的每日营养汤剂加入了那味特殊药物，假以时日，小少爷的大脑就会开始遏制中断有关您和……夫人的相关记忆片段。”
片刻沉默后，顾沉聿缓缓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路烟呆立在花盆里，懵懵地看着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顾沉聿。
她稍微能理解顾沉聿要让顾星淮忘掉她这个死掉的恶毒妈妈，可是……顾沉聿为什么要让顾星淮连带着也把他这个爸爸也忘掉？
顾沉聿到底要做什么？
路烟越发困惑，她迫切想要知道原因。
可顾沉聿沉默地看着花盆里的小白桔梗半晌，却起身离开了书房。
顾沉聿去了一趟医疗部。
他的确没有死心。
他将家里那株小白桔梗的异常现象，包括昨晚的那个梦，向罗菲教授全盘托出。
然而，罗菲教授听完，看着顾沉聿欲言又止道：
“上校，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您现在的精神状态可能……”
顾沉聿淡静地接下她的话：“你是想说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罗菲教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是。”
那抹微弱的希望再次被泯灭，顾沉聿淡淡点了点头，说“那也好”，没再在这件事上多作争辩，便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里，顾沉聿从军区重心撤了下来，全心筹谋顾星淮的未来。
直到把所有该修订的文件修订完成，已然是半个月以后。
顾沉聿知道营养汤剂快要起作用了，他和顾星淮说了自己要执行远征任务的事情。
顾星淮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一如既往和即将踏上星舰离开的顾沉聿挥挥手，仰着头乖乖喊：
“爸爸要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顾沉聿最后看了一眼他和路烟的宝宝，说：“好。”
舱门关闭。
顾沉聿这次带走的行李，只有一株小白桔梗。
路烟在引擎嗡嗡震响中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被摆放在休息舱的舷窗边上。
她茫然地四下摇晃花瓣。
顾沉聿要带她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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