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是在离开边陲星域的航途中接到了来自顾沉聿的电话。
起初她并不知道那是顾沉聿打来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保存过顾沉聿的通讯号。
所以在按下接听猝不及防听到电话里传来顾沉聿的声音，她平复了没几日的思绪又一瞬间被搅乱成团。
“路烟，是我。”
明明隔着通讯，明明顾沉聿甚至都不在眼跟前，就仅仅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路烟几根指尖没由来地蜷起，抵在手心肉里，不受控制地发麻。
她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只能强作镇定地压下几欲不平稳的呼吸，对着电话那头冷硬地开口：“什么事？”
顾沉聿在电话里静了静，平铺直叙地陈述道：
“今天顾星淮放学回来，跟我说……在幼儿园外面闻到了你的气息。”
路烟心脏猛地一紧。
显然是没有想到，顾星淮作为一个兽化幼崽，才三岁左右的年纪，就已经拥有这样异于人类的敏锐感官了。
但尽管如此，路烟还是一个字也没有承认，她冷冷地反问回去：“你觉得可能吗？”
别说顾沉聿了，她自己都现在不明白。
昨晚大半夜发什么疯，为什么会连夜来到边陲星域，难道就只为了在幼儿园外面看一眼顾星淮吗？
这话说出去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信。
放眼整个帝星，谁不知道她对顾沉聿和他的孩子有多厌恶。
更别说他们现在婚都离了半年了。
顾沉聿听到她这句话，又沉默了少时，说：“那应该就是星淮的错觉吧。”
路烟抿着唇，没作声。
也没说要挂电话。
两个人就在这种过去从未有过的的诡异安静氛围中，沉默着，谁也没有提前挂电话。
耳边只有彼此清晰平静的呼吸声。
这放在从前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路烟每次接听顾沉聿的电话，最多坚持到他把重要的话说完，就会不耐烦挂断通话。
偏偏这一次没有。
路烟听着顾沉聿几近贴在耳膜的呼吸声，感觉身体里又有一种不清不楚的躁动在翻涌，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了口：
“还有事？”
顾沉聿低沉的声音传来，“之前在小院……”
路烟听到“小院”这两个字，眼睫跟着颤了颤，没等顾沉聿把后面的话说完，就直接摁掉了电话。
她自己不敢回忆，也不允许顾沉聿提起只字片语。
可是，电话一挂断，在湖畔小院里发生过的一幕幕却又无可救药地在大脑萦绕不散。
一想到自己那段时间连路都不会走，连水都喝不明白，时时刻刻都要黏着顾沉聿，依附着顾沉聿。
她根本不敢承认，被顾沉聿娇养在湖泊小院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好像只要不承认，只要不提及，她路烟就还是从前那个骄傲尊贵的公爵千金。
就不会因为小院里发生的种种从而导致……
她对顾沉聿产生那种怪异到她自己都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
另一边，边陲星域官邸庄园里。
落地窗折射的冷光映在顾沉聿那张沉峻淡漠的面庞上。
他刚被挂了电话，黑而深沉的眼眸微微低垂，情绪不明地盯着手上那枚被拇指无声摩挲的婚戒轮廓。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小家伙的声音，“爸爸？”
顾沉聿稍微回过神，转过头，看到顾星淮睁着一双圆眼睛望上来，好奇又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刚刚是在跟妈妈通话吗？”
顾沉聿都能从小家伙稚嫩单纯的小脸蛋上读懂什么，知道自己一旦承认，顾星淮就一定会追问他路烟是不是真的来看过他的这件事。
与其让小家伙得到那个失望难过的答案，倒不如就当他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因此，顾沉聿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平静缓沉道：
“没有，是在跟军区那边谈了一会事。”
顾星淮小脸上果然露出了些许低落的小情绪。
但一想到平时妈妈就不太可能肯接听爸爸的电话，也没有为难他的爸爸，说，“好吧……”
小家伙被顾沉聿抱回楼上的小房间睡觉时，掰着手指数了数，嘟嘟囔囔。
顾沉聿微微侧目，“宝宝在嘟囔什么？”
顾星淮把小脸从爸爸宽阔的肩膀处抬起来，圆乎乎的白瞳清透又明亮，带着一些小确幸小期待地：
“星淮数过时间了，下个月八号，是回帝星的日子。”
顾沉聿一怔。
这才想起来，下月是帝星王室里那位安亚王子的生日宴，按照王室制度，他原本确实是要带着顾星淮回去一趟的。
但那是建立在他跟路烟还存续着婚姻关系的前提下。
因为担心孩子接受不了，他到现在都没有告诉过顾星淮，他跟路烟已经离婚了半年的这件事。
小家伙从出生起到现在，从未在路烟那里得到过一次笑脸，更别提是母爱这种奢侈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顾星淮也仍然诚惶诚恐地渴望着靠近路烟。
每一次回帝星参加宴会见到路烟，小家伙每次都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虽然表面上冷冷酷酷的，却无比珍惜和路烟相处的那一点时间。
他没想到，顾星淮这次还提前记下了回帝星的日子。
顾沉聿想到刚不久前路烟在电话里一如既往的冷漠态度，不得不提前给孩子泼了冷水：
“宝宝，这次我们可能不回帝星了。”
原本还满脸期待的顾星淮顿时愣了愣，茫然地小声问：“为什么？”
因为爸爸已经跟路烟离婚了。
所以没有再回去的理由了。
很简单了然的一句解释，顾沉聿却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对小家伙说：“到时候爸爸有别的事，没法带你回去。”
顾星淮是很懂事的。
他一听爸爸说有别的事要忙，就乖乖垂下了数数的小手，不再吭声了。
隔天，顾星淮一如往常去幼儿园上学。
小班里组织了模拟战甲模型的幼儿比赛。顾星淮想着下个月见不到妈妈的这件事，心不在焉地组装完桌子上的小模型，趴在桌上发呆。
顾星淮在组装模型这件事上天赋极高，没怎么发挥就拔得头筹，赢得老师给的第一名奖励。
顾星淮收下奖励，乖巧懂事跟老师说了“谢谢”。
没曾想却被另一个组装了整整几节课堂却什么名次也没拿到的小朋友嫉恨上了。
当天下午到了放学时间，顾星淮刚背上书包跟随小班队列走出教室，就被人凶狠狠撞了一下。
顾星淮皱起眉抬起脑袋，就听到狠恶恶地一声，“装什么装，你妈妈都不要你了！”
“你说什么？”
那小孩冲顾星淮扮了个鬼脸，得意洋洋说：
“你爸爸妈妈都离婚了，等着吧，你爸爸很快也会娶新的妈妈，还会跟新妈妈有新的宝宝！”
“哼，到时候你顾星淮就是又没妈妈又没爸爸，看你以后还神气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