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掌骨庞大,又骨节分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的手腕完全钳住。
连带着几根手指都被合拢进去,覆着粗茧的拇指按在她弧度突起的那一小截腕骨处。
像是在摩挲,又像是要把她揉进掌心里。
路烟以为顾沉聿醒了,惊得抬起眼望过去。
顾沉聿仍然纹丝不动躺在床舱上。
那张沉肃的脸庞甚至也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闭着双目,只有抿着的薄唇颜色要比过往更加冷白一些。
路烟被那宽沉的大手箍得手腕骨都被磨红了。
趁着男人还在昏睡当中,她用尽全力,好不容易终于把自己那只手抽离了出来。
随即从床侧的陪护椅站起身,扯了扯有些皱乱的袖口,坐到对面另一张床边。
她不敢再多看顾沉聿,垂下头,看到自己被他箍过的那只手仍在微微颤栗。
仿若幼嫩的枝蔓被灼痛到了,又本能想要攀上去。
路烟自是不可能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行为来。
她只能坐得更远一些,尽可能在不触碰到顾沉聿的前提下,能够给予提供气息安抚的作用。
是的,虽然两人都已经离婚半年了,但毕竟她的性命是顾沉聿救回来的,现在顾沉聿需要她,她于情于理也该帮他一回。
她进来治疗仓的目的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并没有什么任何其他的另外的原因。
路烟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让自己静下思绪。
打开星环查阅了一些有的没的星闻。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
自前段时间两人从那片偏远星区的湖泊小院分开以来,她几乎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好觉。
每天都必须强制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她才能觉得时间没那么煎熬,才能不去想有关湖泊小院有关顾沉聿的所有一切……
然而,眼下就仅仅只是跟顾沉聿单独共处一室,就只是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另一张陪护床上。
被那种久违又熟悉的安心包裹着自己,入睡困难的她竟然不知不觉就趴在床上睡着了过去。
直到意识微微躁动,再睁开眼睛醒来时,已经来到了深夜。
治疗仓的灯光自动调节柔和,路烟从床上撑坐起来。
她看了眼隔壁床呼吸均匀的顾沉聿,想起白日那会进来时罗菲教授叮嘱过的话。
踌躇着要不要过去碰一碰顾沉聿的体温。
只是查看一下体温,应该没什么的。
路烟这样想着,走近过去。
在床沿停下,缓缓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节略微攥紧了,很轻地触碰顾沉聿那张沉漠冷硬的脸庞。
然而,指尖刚触碰到他的侧脸,那种微微发麻又灼烫的感觉再次沿着指节的神经末梢窜及身体每一处。
猝不及防地,原本仍处于昏睡当中的顾沉聿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这一次,拧紧了眉,抬手精确地再次箍住那只小手,带着不容抽离的重意。
路烟竭力挣了好一会都没能挣出来,气息混乱地,带着微愠开口:“顾沉聿,松开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这一声,顾沉聿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看到自己受伤的右臂正抬起来,手掌无意识地钳制着路烟的手。
他大脑仍钝重着,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路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便听到路烟再次低声斥喝他,“还不松手?”
顾沉聿幽邃的眼眸定定盯着她半晌,终于迟缓地松开了手。
路烟刚抽离开手就立刻往后撤了两三步。
顾沉聿视线缓缓下垂,看得出来她有多厌恶靠近自己。
右臂上的伤口似乎有些裂开了,有血从绷带渗出来。
应该是非常痛的,但顾沉聿沉默地垂放下手,一动不动。
路烟退后几步立刻偏开了头,眼神飘忽不定地,没什么具体落点似的落在窗边。
很快又想起来顾沉聿刚刚抓着自己不放的那只手臂受了很重的伤,而她还挣扎得那么厉害……
路烟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忍不住,重新转头过去。
她余光瞥见顾沉聿右臂缠着绷带的伤口果然渗出斑驳血迹,不知伤得多重的……
路烟刚想走过去按铃叫罗菲教授他们过来,手还没按上去,冷不丁就听到顾沉聿低哑出声:
“不用叫医生,我现在……兽化气息有些紊乱,闻到命定配偶以外……”
顿了顿,又冷硬改口,“闻到别人的气味会加重症状。”
“命定配偶”那四个字让路烟眼睫微微抖颤了一下。
她刻意忽略掉它,不冷不热地开口提醒:
“你右臂上的伤口应该裂开了。”
顾沉聿:“没事,只是一点外伤。”
路烟攥了攥手指,目光匆促地又往他脸上瞥了一眼,问:“要喝水吗?”
一直以来,只要顾沉聿在,从来都只有顾沉聿伺候路烟,怎么也轮不到路烟来给他倒水喝的道理。
因此,顾沉聿闻言怔了一下,用另一只手臂强撑卧坐起来,沉哑着嗓音说:
“不用,我自己来……”
然而,没等他试图下床,路烟已经转身拿着水杯去接水了。
顾沉聿靠坐在床上,黑眸一瞬不瞬盯着路烟那一抹纤薄的身背,直到路烟倒了水走回来,将水杯递给他。
顾沉聿伸手去接,他手指长,握住杯沿时,不小心触碰到路烟的指尖。
垂目瞥见路烟很快就抽回了手,并又往后退了几步,很明显是不想要被他触碰的样子。
顾沉聿握着那杯水静默了片刻,看着她平静问:
“路烟,是罗菲教授让你来的吗?”
见路烟并没有立刻作答,他顿了顿,又接着冷静缓沉道,“我们已经离婚半年了,你没有义务必须要为我提供……气息安抚。”
路烟原本抿紧着唇一言不发。
听到这里,心口猛地被什么无形攥住了似的,那股酸酸涨涨扯荡着她,一直蔓延到下腹。
她手指尖下意识用力掐住了手心肉。
顾沉聿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当她抬眸之际,顾沉聿往下补充说道:
“所以,路烟,你不必委曲求全让自己来到这里,之前在小院发生的那些事,是我……”
听到顾沉聿突然又提起小院,路烟一整个应激了似的立即打断他:
“闭嘴。”
她几近恼羞成怒的,“顾沉聿我警告你,在那片小院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个字也不准提,更不准往外说。”
顾沉聿黑沉如水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好半晌,顺驯地挤出一句回答。
“我没有往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