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执，萧澜更不遑多让。
争执半晌无果。
沈宁长叹。
唉！
败了！她败了！
正欲喊红芍付钱之际，峰回路转。
萧澜主动凑到花摊前，淡淡道：“你替我选一支吧。”
“！”
反转来得突然，沈宁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欣慰。
她将把公平统一贯彻到底！
这般想着，身上顿时有了担子。
不似为自己选的果断，替萧澜挑选，她很认真。
瞧了半晌，她最终拾起一支将绽未绽的桃花。
“桃花可以么？”
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她让摊主将花枝冗余的部分裁掉，裁成发簪长短。
没等她开口，萧澜便低下头。
沈宁一怔，问：“我给你簪么？”
“嗯。”
萧澜突如其来的乖顺让她无措。
顿了顿，终究没深想，放下莲花灯，捏着桃花走近他。
在沈宁看不到的角度，低垂的眸光忽然向右一偏。
透过人潮，精准落在不远处驻足的两道青色身影上。
人潮对侧。
谢兰仪提着一盏蓝蜻蜓花灯，灯火透过自那双大眼幽幽透着，夸张的大眼造型与持灯者本人意外神似。
“哇……”
一声惊叹后，谢兰仪揉了揉因瞠目发酸的眼眸，随即在谢栩然身上扫了一圈。
感受到打量的谢栩然问：“怎么？”
他声音浅淡，听不出情绪。
“没怎么，一时感慨。”谢兰仪摇头，顿了顿又道：“还有些遗憾。”
“遗憾？”
方才不还惊讶么，怎么就遗憾了？
“今日马车上长乐殿下频频探头，我原以为她对阿兄有意，可眼下看来，是我多虑了。”
大昭风化算得开明，尤其年轻一代，不少人跳出传统包办婚姻追求自由。
沈茂秦芷娴如此，沈静迟韫亦然，只是不巧这两兄妹是对照组。前者使人艳羡，后者令人叹惋。
谢栩然淡言：“确实多虑了。”
想了想，忽然察觉出哪不对：“榛榛似乎对长乐殿下感观不错？”
“是不错。”
谢兰仪迎上他困惑的目光，一下子猜到他的想法：“阿兄想问，长乐殿下娇纵跋扈的名声在外，我却愿与之结交？”
谢栩然颔首，“榛榛聪慧。”
谢兰仪笑笑：“传闻之事，不可不信更不可全信。若要选，我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我结交的是珍宝斋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的沈姑娘，只是她身份恰好是公主。”
谢栩然沉思，追问：“若是传言不假，长乐殿下当真骄纵跋扈，榛榛又当如何？”
“那我在珍宝斋遇到的是谁？倘若真跋扈，断不可能佯装一辈子宽和，她若能一直装着，是真是假又如何？重要吗？”
谢兰仪称：“依我之见，君子论迹不论心。”
“况且与人相交重要的是相处中的感受，是好是坏，该用心，而非眼。”
谢栩然反复咀嚼这番言论。
半晌，晦暗消散，眼底复又清明，他朝谢兰仪拱手：“多谢吾妹指点。”
谢兰仪顺势接话，打趣：“嗯，孺子可教。”
一番探讨结束，谢栩然收回目光，兄妹二人继续前行。
对于两侧，三人间的暗涌，沈宁浑然不察。
她一心扑在簪花上。
奈何身高受限，她努力踮脚，手倒是能够到，可看不清。
她扯了扯萧澜衣袖，示意他再低些。
而萧澜的心思落在对侧，看客走了，也就没了簪花的必要。
猛一抬头，努力簪花的手扑了空。
沈宁：“？”
对上沈宁不满的眼神，萧澜声音发涩，试图商量：“不如算了吧。”
“？！”
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萧澜看出她的不满，无奈：“这花非簪不可？”
“当然！”
气氛到这儿了，她当然不能放弃！
“唉，来吧。”
“那你低——”
‘点’字没说完，迎着沈宁惊愕的目光，萧澜直直蹲下。
“如此，够低了么？”
“够、够了。”
沈宁习惯了仰视，这一转换倒不适应了。
稳了稳神，捏着花枝俯身。
抬手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咫尺间，香风迎面萧澜躲无可躲，下意识便要抬眸去看。
“别动。”
稍一抬头便被按住，沈宁托着他的脸，身子俯得更低，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她呼出的热气轻洒在他额间，鸦睫狠狠一颤，晦暗眼眸霎时澄清，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萧澜只觉耳边嗡鸣，脑海混沌。
换作往常他定不由分说将人推开，眼下却动弹不得。
也不是不能，是不想。
不知何时起，他似乎习惯了她的触碰。
甚至有些迷恋。
若这只带着温度的手能一直停在他脸上……仿佛也不是坏事。
灯市华光流转，转瞬即过。
“好了。”
投于眼前的阴影顿敛，视野骤然开阔，心也猝然落空。
沈宁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墨发间的桃花，露出满意一笑。
萧澜也望着她，只见她樱唇一张一合，听不清说了什么，而后重新提起莲花灯，挽着红芍继续往前走。
眼前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就愣住原处。
直到那道身影去而复返，直到那只手牵起他。
“发什么愣？”
“快走，我听到锣鼓了。”
花神游巡的锣鼓，这回沈宁听得真切。
她奔赴心心念念的游巡，萧澜默默跟在身后。
这一路花香浓郁，世界又鲜活了起来。
……
越向前锣鼓声愈发清晰，人潮也愈发拥挤。
数十名衙差将近十丈宽的路面一分为三，中间留了七八供巡游车马行驶，行人分流至两侧。
沈宁赶在分流前占了个好位置。
任身后人潮如何拥挤，她都不必踮脚，探头便能望见缓缓驶来的巡游车架。
十二骏马牵着缰绳一字排开，约五丈长宽的车驾呈一只船型，无顶，分为上下两层，层间不高。
上层稍窄，遮拦的挡板也随之矮一截。
一华裳女子置身其上，通过华丽惹眼的衣饰妆容，可以看出其装扮的是‘荷花仙子’。
随着车架驶入众人视野，锣鼓停下。
荷花仙子绕行一周向众人示意，随即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喧嚣乍止，琴笛交鸣，舞起。
此时，车架下层齐刷刷探出一排模样稚嫩的面孔，约莫六七岁的娃娃，他们统一梳着红绸小辫，额间点朱。
小娃娃人手挎着一只竹篮，篮内盛着花瓣，随着乐点挥散花瓣。
巡游的车架后，还有一行人骑着马，他们联手持着特制的轮扇，通过人力将散瓣卷起。
天公作美，春风相助。
明月清风下，百姓共赏歌舞升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