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从矿区工棚找到的证据,周正仁和令狐长生决定对赵德海进行正式审讯。
赵德海被带进审讯室时,手还在抖。他坐到铁椅上,目光扫过桌面,空的。没有笔录,没有纸,只有对面墙上那面单向玻璃,像一块发暗的镜子。
周正仁坐在他对面,没说话。令狐长生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加密证物袋,封口处贴着技术科的红色标签。他把袋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赵德海面前。
“打开。”周正仁说。
赵德海没动。
令狐长生自己撕开封条,取出一本发黄的硬壳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CA-7基料,每百公斤,添加试剂GL-09,二点三升。”
赵德海喉结动了一下。
“GL-09。”令狐长生声音不高,“我们在三具尸体骨髓里发现了它的结晶。不是死后注入,是生前,至少七十二小时之前。药物通过血液循环沉积在骨骼深层,代谢周期与账本记录的添加时间完全吻合。”
赵德海的手指开始搓动,像擦不干净油污。
“你说你只负责填埋。”周正仁身体前倾,“可你签收的是‘生命支持介质’。那不是水泥添加剂,是给活人维持呼吸和心跳的设备。你搬进工棚的箱子,里面有管子,有监测仪,有输液架——你见过死人需要这些?”
赵德海猛地抬头:“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只管收货、登记、转运!”
“那你解释这个。”令狐长生抽出一张照片,拍的是工棚墙角那道金属刮痕。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三维还原图,“搬运箱体时,金属卡扣刮过木板,角度三十五度,力度持续三点二秒。箱体重约一百八十公斤,内部有缓冲装置,说明运输的是精密设备或……活体。”
“谁让你拍的?”赵德海声音发紧,“谁允许你们进我工地?”
“你签的交接单。”令狐长生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北光药业出库单,GL-09浓缩液三桶,签收人:赵。后面那个符号,是你习惯写的‘海’字下半部分。你在文件上按了手印。”
赵德海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微颤动。
“你不是替罪羊。”周正仁突然说,“你是环节。从收药,到运人,到埋尸,你每一步都在闭环里。你以为你在干活,其实你在参与实验。”
“实验?”赵德海冷笑,“什么实验?我连药瓶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就看看这个。”令狐长生打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是工棚夹层的3D建模,一个长方形金属箱被缓缓拖出,沿着刮痕轨迹移动。镜头拉近,箱体侧面有微弱的呼吸灯闪烁,内部传感器显示温度、湿度、心率波动曲线。
“这是……什么?”赵德海声音变了。
“生命体征监测记录。”令狐长生说,“箱体设计用于长距离运输昏迷状态的个体,保持基本生理功能。你在九月二十一号签收的‘应急物资’,就是这个。”
赵德海猛地往后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我不信。”他摇头,“不可能。那种箱子,怎么可能从北光运到我工地?没人会让我碰这种东西……”
“可你碰了。”周正仁盯着他,“你还签字了。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你拿钱办事,闭着眼埋人,以为只要不说,就不是共犯。”
赵德海喘气,额头渗出冷汗。
“李茂才也这么想。”周正仁声音压低,“他比你更小心,从不签字,从不露面。结果呢?他‘自杀’了,尸体在河里泡了四天,法医说他指甲缝里全是泥,像是死前拼命抓过什么。”
赵德海瞳孔猛地收缩。
“你现在不说,下一个就是你。”周正仁站起身,关掉灯。审讯室只剩一盏顶灯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你以为你在顶罪?你只是在等被灭口。”
“不是……不是这样的……”赵德海喃喃,“我只负责填埋……上面的人说,那些人都是自愿的……说是医学试验……有签协议……”
“谁说的?”令狐长生问。
“中间人。”赵德海声音发抖,“恒安置业的。每次都是他来联系,打我手机,号码不固定。他从不露脸,只让司机送东西,或者约在停车场见面。”
“穿什么衣服?”令狐长生追问。
“中山装。”赵德海下意识回答,“深色的,头发全白,手里总拿着个壶,像是喝茶……有一次下雨,司机撑伞,他站在车边,壶盖都没打开过。”
令狐长生和周正仁对视一眼。
“钱怎么给?”周正仁重新开灯。
“卡。”赵德海搓着手,“每月一号,固定两万。打到我媳妇的卡上,备注是‘工程补贴’。我问过是不是要报税,那人说‘不用管,钱干净’。”
“你见过他几次?”令狐长生问。
“五次。”赵德海低头,“第一次在城西加油站,他坐在车里,司机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操作流程。第二次在货运站,他让我接一批‘特殊建材’。第三次……第三次是李茂才出事前一周,他打电话说,以后所有交接必须拍照留存,防止‘内部追责’。”
赵德海的话让审讯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他怕的不是外部追责。”令狐长生低声说,“是怕执行层出问题。”
赵德海突然抬头:“你们知道他们是谁吗?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能在医院改病历,能在派出所销记录,能让一个活人变成‘已火化’!我儿子在读医学院,去年差点被退学——就因为我没按时去签一个‘自愿退出项目’的文件!他们连孩子都盯!”
他声音拔高,带着嘶哑。
“我说了,我就完了!我老婆会失业,我儿子会毕不了业,我老家的房子会被拆!你们能保护我吗?你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周正仁没说话。他把一份笔录推过去,打开录音设备。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会被记录。”他说,“你说你拿钱办事,那发钱的人,长什么样?”
赵德海喘着气,眼神游移。
“我……我没看清脸。”他声音低下去,“他总是坐在车后排,车窗 tinted,司机下车交东西。有一次他伸出手接我递的单子,手腕上有块表,老式的,皮带,表面裂了……”
“还有什么?”令狐长生问。
“他喝茶。”赵德海回忆,“用紫砂壶,每次只倒一小杯,喝完就放回去。司机从来不碰那个壶。有一次风大,壶盖被吹开,他立刻让司机捡起来擦干净,像是很忌讳别人碰。”
令狐长生记下。
“你们要查恒安置业?”赵德海忽然冷笑,“你们查不动。那地方有安保系统,人脸识别,访客要提前三天申请。我送过货,只能停在后门,有人接应。你们连门都进不去。”
“我们不需要进去。”周正仁说,“你已经告诉我们怎么开始。”
笔录打印出来,赵德海颤抖着签了字。他的名字歪在纸上,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
“你们……真能查到底?”他抬头,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周正仁没回答。他收起文件,示意警员带人离开。
赵德海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背对着房间,“H-12结束后,他们说要升级系统。新项目叫H-13,地点换了,流程更严。上次是工地,这次……好像是个学校改建工程。我听司机提过一句,说‘老师不好管,得加剂量’。”
听到这里,令狐长生和周正仁对视一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说完,被带了出去。
审讯室门关上。令狐长生站在原地,盯着桌上的笔录。
“老师。”周正仁重复这个词,“吴明远是老师,吴茵也是。”
令狐长生拿起平板,调出全市近期教育工程改造名单。光标停在一条记录上:A市第十中学,危房改建,承建方——恒安置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