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茵的名字在令狐长生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被划掉,换成“H-13”三个字母。他把平板转向周正仁,屏幕上是A市第十中学改建工程的承建方信息,恒安置业四个字加了红框。
“赵德海说的不是胡话。”周正仁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司机提到‘老师不好管’,现在我们有了地点,有了项目编号,还缺一个执行单位。”
令狐长生没说话,打开另一个界面,调出一份企业注册信息。北光医疗研究中心,法人代表与北光药业为同一人,注册地址位于市郊生物产业园B区7号,独立院落,封闭管理。备案资质齐全,近三年通过两次卫健委飞行检查。
“合法。”令狐长生说,“但GL-09的出库单上,收货单位是‘北光医疗实验部’,不是药业生产线。”
周正仁抓起外套:“那就看看这个合法单位,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申请搜查令的过程没有争论。令狐长生把三份材料递进技侦科:工棚夹层发现的生命维持系统3D建模图、GL-09在骨髓中的结晶分析报告、赵德海签字确认的北光药业出库单。技侦科负责人只看了五分钟,就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这种药理数据,只要出一份,就是立案依据。”他说,“你们动作要快,这类机构通常有应急协议。”
周正仁拿着批文走出技侦大楼时,天还没亮。令狐长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里面是便携式光谱仪和样本密封袋。两人上了车,直奔市郊。
北光医疗研究中心的铁门紧闭,门禁系统连接着人脸识别摄像头。周正仁没停车,绕到后方一条窄路,那里有一扇员工通道的小门,锈迹斑斑,但锁具是新的。
“主电源切断后,备用系统会启动。”令狐长生递过一张电路图,“这是从园区物业拿到的,B2实验室独立供电,但网络出口和主楼共用。”
周正仁点头,拨通对讲机:“外围组就位,切断主电,控制监控室,不许任何人离开。”
十分钟后,主楼灯光熄灭,应急灯亮起。周正仁带队从侧门突入,两名技术员紧随其后,直奔服务器机房。令狐长生独自走向地下通道,门锁已被破开,他推门而入,空气里弥漫着低温制冷剂的气味。
B2层是恒温实验室,三排液氮储存罐并列排列,罐体上贴着编号标签:H-01至H-14。每个罐子下方都有电子记录屏,显示内部样本状态。令狐长生打开手电,照向最近的一个屏幕。
H-05:脑组织,-180℃,状态稳定。
H-12:脑组织,-180℃,记忆清除实验终止。
H-13:脑组织,-180℃,目标群体:教师,剂量调整+15%,实验进行中。
他停下动作,从工具箱取出密封袋,打开罐体取样口,夹出一小块组织样本。颜色偏灰,表面有细微结晶,与此前在尸体骨髓中发现的GL-09代谢物形态一致。
“剂量加了百分之十五。”他低声说,“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彻底压制。”
他走向实验台,台面上摊着一本纸质日志,封皮写着“神经抑制剂GL-09临床测试记录”。翻开第一页,时间从九月开始,记录显示每周有两名“志愿者”入组,签署“自愿参与协议”,但签名栏全部空白。
翻到第九页,一行字被红笔圈出:“H-13首例受试者确认:吴某远,男,58岁,A市第十中学语文教师,入组时间:9月18日,初始记忆评估完成。”
令狐长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没再翻下去,而是转身走向墙角的废纸篓。里面有一团烧焦的纸屑,边缘还带着打印字体的残痕。他戴上手套,小心展开,拼出半张表格。
表格抬头是“H-13项目受试者管理清单”,内容残缺,但能辨认出几栏信息:姓名、年龄、职业、入组时间、药物注射批次。吴某远的名字在第二行,旁边标注“已转移至恒安置业项目点”,日期为9月25日。
他把纸片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转身时,看到冷藏柜角落有一支未开封的药剂瓶,标签写着“GL-09浓缩液,批号N9-7812”。他取下瓶子,放进光谱仪,启动比对程序。
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结果:成分匹配度99.8%。与三具尸体骨髓中的结晶完全一致。
他把仪器收好,走向楼梯口。周正仁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服务器数据已经镜像。”他说,“加密文件夹叫‘恒安-清道夫计划’,技术科正在破解。另外,抓了五个人,两个是值班实验员,一个是安保主管,还有两个医生。”
“医生?”令狐长生问。
“一个姓张,一个姓刘,工牌显示曾在社区卫生站任职,去年离职。”周正仁声音低下来,“他们负责‘志愿者’的初步筛选和药物注射。”
令狐长生没说话,把证物袋递过去。周正仁接过,看到烧焦的表格残片,目光在“吴某远”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吴茵的父亲。”他说,“他们把他当实验品。”
“不止是他。”令狐长生打开平板,调出H-13的记录页,“这个项目针对的是教师群体。剂量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说明之前的清除效果不理想。他们需要更彻底的控制。”
周正仁盯着屏幕:“为什么是老师?”
“他们有记录习惯。”令狐长生说,“会写日记,会保留证据,会追问真相。普通人被注射后可能只会觉得头晕、失忆,但老师会怀疑,会查,会留下线索。”
周正仁把硬盘塞进内袋:“那吴茵呢?她是不是也在名单上?”
令狐长生摇头:“目前没发现她的名字。但H-13还在进行,受试者名单不完整。”
“查下去。”周正仁说,“把所有相关数据调出来,尤其是药物运输和资金流向。”
令狐长生点头,正要说话,对讲机响了。
“周队,监控室发现异常。”技术员的声音传来,“昨晚十点二十三分,有一台终端向外部IP上传数据,持续四分钟,流量超过两百兆。”
“截获了吗?”
“没有,上传已完成。但我们锁定了IP地址,是本地一家云存储服务商,账户用假身份注册,但绑定的手机号有通话记录。”
“查通话记录。”周正仁说,“所有和这个号码联系过的人,全部调出来。”
令狐长生走向出口,路过实验台时,目光扫过那本日志。最后一页写着:“H-13第二阶段准备就绪,目标替换程序启动,记忆重构周期预计十四天。”
他合上本子,放进证物箱。
现场搜查持续到上午十点。所有样本、设备、文件被封存带走。北光医疗研究中心被贴上封条,五名涉案人员被带回支队。
审讯室里,姓张的医生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说你们是正规临床试验。”周正仁把一叠照片拍在桌上,“这是液氮罐里的脑组织样本,编号H-13,受试者是吴明远,一名中学教师。他签过自愿协议吗?”
医生没抬头:“我不知道名字……我们只负责执行流程。”
“流程?”令狐长生站在角落,声音冷,“你们给活人注射GL-09,关进生命维持箱,运到工地,等他们脑功能停止,再把尸体掺进水泥。这叫流程?”
医生嘴唇动了动:“上面说……这些人都是自愿的……有社会贡献……需要医学研究……”
“谁说的?”周正仁逼近一步。
“项目负责人。”医生终于抬头,“他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通过加密邮件发送。我们只知道代号‘Q’。”
“Q?”周正仁重复。
“有一次,我见过他一次。”医生声音发抖,“在恒安置业的项目点,他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紫砂壶。司机给他开门,他站在车边,一句话没说,只点了点头。”
令狐长生和周正仁同时静了一下。
“壶盖没打开。”医生低声说,“他从不喝水,只是拿着。”
周正仁没再问,转身走出审讯室。令狐长生跟在后面,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中山装,紫砂壶。”周正仁说,“赵德海也见过。”
“不是巧合。”令狐长生说,“他是整个链条的终点。”
“现在我们有了实验室,有了药物,有了受试者名单,有了执行者。”周正仁盯着楼下被押送的医生,“缺的,是那个‘Q’。”
令狐长生打开手机,调出技术科刚发来的信息:云存储账户绑定的手机号,在过去三个月内,曾三次拨打同一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昨晚十点十五分,上传数据前八分钟。
他把屏幕转向周正仁。
号码显示在两人眼前。
周正仁掏出手机,拨通技侦科:“查这个号码的实名登记,我要知道机主是谁。”
令狐长生盯着号码,突然想起什么。他翻出吴茵的笔录记录,找到一段她无意中提到的话:“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一个地方,铁门是蓝色的,里面有很多穿白大褂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技侦科的方向。
技术员正从服务器镜像数据中提取出一份加密通讯记录,发件人标记为“Q”,收件人是北光医疗项目主管。
第一条消息写着:“H-13按计划推进,确保目标教师群体完全失忆,不得留存任何记忆痕迹。”
第二条消息发送于昨晚十点十五分:“数据上传后,启动应急清除协议,所有纸质档案销毁,B2实验室进入待命状态。”
第三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出的:“清道夫已出动,处理遗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