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听完她的话，微微低下头沉思着什么。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脑海中闪过昨天被殴打的屈辱，闪过那条恶臭的后巷，也闪过眼前这个神秘女人给出的“选择”。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那股不服输的火苗再次燃起，干脆利落地开口：
“我留下。”
关龙月兰没有回头。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护在小腹前的姿态，背对着阳光，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她的声音轻柔却笃定，“你叫什么名字？”
“顾知谨。”少年沙哑着嗓子回答。
“顾知谨……”关龙月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微微侧过头，余光瞥了他一眼：
“这段时间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说罢，她迈开平缓的步子走出了房间。门外，白凌芷顺手将房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关龙月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她看着眼前的得力干将，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这次算我赌输了。说吧，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
白凌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她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微微欠身说道：
“夫人，我想请您给我和逸尘放半天的短假。我们想稍稍休息半天，下午就会回来继续做事。”
听到这个小小的请求，关龙月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白凌芷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纵容与温和：
“行，去吧。这半天时间，你们俩就好好放松一下，别太晚回来就行。”
白凌芷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是，夫人。我这就去通知外面的安保队，让他们派人过来换班，确保万无一失。”
说罢，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关龙月兰，微微鞠躬后，这才转身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宅邸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关龙月兰独自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平缓的呼吸声。她转过身，沿着铺着厚重暗纹地毯的长廊，一步步走向宅邸深处的书房。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与淡淡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间书房大得有些空旷，四壁皆是直达天花板的顶天立地书架，密密麻麻的藏书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黑色森林。房间中央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落地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幽暗的光晕，将宽大的红木书桌和深色的真皮沙发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昧的阴影里。
关龙月兰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桌前，却没有坐下。她静静地伫立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扫过那些因多次翻折而出现褶皱的书脊。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巨大空间里，她一手习惯性地轻轻覆在小腹上，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与孤独如潮水般涌来。这种安静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一座孤岛，连心跳声都显得如此寂寥。
她在桌前独自站了许久，久到连思绪都开始变得绵长而沉重。
就在这时，“叩、叩、叩”三声极轻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书房里的死寂。
关龙月兰的眼眸微微一闪，并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用轻柔却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应了一声：“进。”
伴随着轻微的推门声，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走了进来。关龙月兰回过头，借着角落的微光看清来人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居然是顾知谨。
少年身上还穿着刚才那身略显单薄的衣服，走动间似乎牵扯到了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安静地站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低垂着眼眸，像是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关龙月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透着一丝探究。
顾知谨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视着她，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问了刚才帮我换药的医生。他说你……您若是有了空闲，大概率都会来这书房里消遣。我想来看看您。”
关龙月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走到书桌后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椅前，缓缓坐下，目光透过昏暗的光线静静地注视着少年。
“去把窗帘都拉开吧。”她轻声吩咐道。
顾知谨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向窗边。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每一个大幅度的动作都会牵扯到皮肉，但他只是微微蹙着眉，强忍着痛楚，动作缓慢而坚定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这间幽暗的书房，驱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孤寂。关龙月兰安静地坐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并没有催促他，只是任由时间在这无声的拉扯中流逝。
看着少年略显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关龙月兰忽然开口，声音在明亮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柔：“你还有什么家人吗？”
顾知谨拉窗帘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刺目的阳光，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良久，他才继续手上的动作，用那依旧沙哑的嗓音低声回答：
“早就没了……大撤离的时候，他们就失踪了。这些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关龙月兰的眼神微微一黯。那句“孤身一人”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荒芜的地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覆在小腹上，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既然都是一个人，那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至少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
穆渊的办公室与关龙月兰那幽暗的书房和松平桜子那阳光明媚的办公室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一丝多余的阴影，四壁、天花板、地板皆是毫无瑕疵的冷白，刺目的无影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与冷冽金属混合的无菌气息，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他正坐在宽大的金属桌前，手中握着钢笔，在泛黄的羊皮纸笔记本上沙沙地书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关于骨骼排异反应与临界基因蛋白融合度的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解剖图。他微微蹙着眉，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张薄薄的纸页上。
“叩、叩、叩。”
三声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精准地切断了他脑海中正在推演的神经传导公式。
穆渊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烦躁，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打断思绪的冰冷与不耐：
“进。”
厚重的白色隔音门被推开，男助理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走了进来，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谨慎地汇报道：“穆渊博士，打扰您了。松平亚雪小姐到了，正在外面的会客室等您。”
“亚雪？”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穆渊脸上的阴霾与不耐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难以言表的、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喜悦弧度。
“她来了？”他的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连语调都轻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刚刚那个被打断思路而暴躁的科学家根本不存在。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白大褂，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快，请她进来。”穆渊迫不及待地吩咐道，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顺便把我刚泡好的红茶端进来，要加块方糖。”
男助理如蒙大赦，立刻应声退下。
穆渊独自站在纯白的房间中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写满残酷改造数据的笔记上，眼神却已经飘向了门外。在他眼里，她是一件尚未完全打磨完成的艺术品。她的骨骼、她的肌肉、她每一次挥拳时肌肉纤维的撕裂与重组，都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杰作。
“我的完美作品……”他低声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桌面，眼底的喜悦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占有欲，“真是好久不见了。”
……
亚雪推门而入，她的气质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眉宇间褪去了曾经的隐忍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自信。
“嗨~亚雪。”穆渊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地站起身走向她，那副热络的模样，仿佛他们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亚雪冷眼看着穆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叫我什么？”
“嗯？”穆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迟疑道：“亚雪啊？有什么问题吗？”
松平亚雪没有理会他的错愕，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白色沙发前坐下，甚至毫不客气地将修长的双腿交叠，搭在了茶几上。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如刀般刺向穆渊：“以前你叫我亚雪，那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没有公开，还只是一个被藏起来的私生女。而现在，我是松平家的三小姐，是DSD的部长。你说，你应该叫我什么？”
“亚雪……”穆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但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他绕到沙发后，双手轻轻搭在亚雪的肩上，拇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缓缓摩挲着她脖颈处脆弱的肌肤。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亚雪眼底压抑的厌恶与忍耐，只是自顾自地柔声说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亚雪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随即毫不留情地抬手，一把将穆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狠狠推开。
穆渊被推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
亚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我只是想提前通知你，我已经准备向父亲请示，全面接手你的部门。从明天起，我就是你的直属上司。”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穆渊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短暂的死寂后，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脸上的温和被极度的愤怒与扭曲的狂热所取代。他指着亚雪，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接手我的部门？你有什么资格！是我创造了你！是我一寸一寸重塑了你的骨骼，是你每一次挥拳时肌肉纤维的撕裂与重组，才造就了你现在的力量！哪里有造物支配造物主的说法？！”
他死死盯着亚雪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服从！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乖乖回到手术台上，完成剩下的强化手术！你还不完美，你必须属于我的实验！”
面对穆渊的暴怒，亚雪丝毫不慌。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穆博士，时代变了。只要我想走，你能奈我何？”
“你……”穆渊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他猛地后退几步，转身回到那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桌面下的一个红色按钮。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厚重的白色隔音门被推开，两名全副武装、手持制式手枪的安保人员迅速冲入房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亚雪。
穆渊重新转过身，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令人窒息的狂热笑容。他隔着办公桌看着亚雪，语气中满是笃定与威胁：“在我的基地里，半强化战士多的是。控制住你，只是时间问题。你以为凭你现在的状态，能走出这扇门吗？”
亚雪的目光扫过那两名安保，眼神依旧冰冷，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警告：“如果你敢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父亲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穆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蔑地笑出了声，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只要我封锁了基地的所有消息，切断一切通讯，谁都不会知道你在哪。在这里，我就是唯一的规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