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深，楼上那盏灯越暗，最后彻底熄了。
他还在车里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快俩钟头，才推门下车，踏上那截旧楼梯。
楼道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沉，他的脚步声却特别响。
他在那扇深绿色铁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
屋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咔嗒声。
门开了。
沈缙骁一抬眼，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陆星澜站在门口，身上是件浅粉色吊带背心，一看就是刚忙完家务的样子。
她瞧见站在门口的沈缙骁，眼睛猛地睁圆。
“哎哟，沈律师？”
“今儿刮的什么风？您居然摸到这儿来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苹果，笑嘻嘻补了句。
“还是说，又想听白嘉柠的事儿？我可攒了不少新料，保准比上回讲得更细。”
沈缙骁没应声，目光冷得像结了霜，从她脸上扫过去。
锅铲碰铁锅的嚓嚓声正响着。
灶台前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系着蓝布围裙，正在颠勺。
是傅展宏。
“不是。”
沈缙骁嗓音干干脆脆。
“我找人。”
陆星澜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掠过他肩头，咔嚓又咬一口苹果。
“找谁？这屋就我和展宏，再没别人啦。”
沈缙骁视线重新钉回她脸上，下颌线绷紧。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陆星澜耳根忽地泛起一点红，扭头朝厨房飞快瞄了一眼。
“我在自己男朋友的宿舍里啊，有什么好稀奇的？”
沈缙骁站在门口，就那么盯着陆星澜，眼睛还往厨房那边扫了一眼，
安子皓那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咚咚”直跳。
“傅展宏最近处上对象了。”
“就住我家对门。”
眼前这情景，好像真把这话给坐实了。
“能让我进屋喝口水不？”
沈缙骁忽然开口。
他其实就想瞅一眼，屋里到底藏没藏着另一个人。
陆星澜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半截，身子往前一挺，直接卡在门框中间。
“真不好意思啊沈律师，这会儿不太方便。”
“我们刚烧好饭，马上要开吃。再说……”
她顿了顿，嘴角往上一牵，眼神有点飘。
“饭后还有事儿，得早睡，真腾不出空招呼您，您说是不是？”
沈缙骁没眨眼，就这么看了她三四秒。
陆星澜也不躲，抬着头迎上去。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慢慢点了下头。
“打搅了。”
话音落，人已经转身下了楼。
陆星澜这才松劲儿，肩膀一垮，手心全是汗，连喘了好几口粗气。
厨房里，傅展宏听见关门响，快步出来，眉头拧着。
“谁呀？”
陆星澜还在拍胸口。
“沈缙骁！吓我一激灵！他居然摸到这儿来了！”
傅展宏脸色当场沉下来。
“他讲什么了？”
“说找人。”
她语速飞快。
“我随口编的，说我是你对象，把他拦在门外了。他没硬闯，好像信了。”
傅展宏径直走到窗边，手指掀开窗帘边，眯眼朝下看。
那辆黑轿车正拐出小区大门，尾灯一闪，没了。
他放下帘子，脸色更沉了。
这时，里屋门推开一道缝，罗衾牵着靖宇，探出半个脑袋，脸绷得紧紧的。
“人走了？”
她声音有点发虚。
陆星澜赶紧点头。
“走了！多亏我嘴皮子利索。”
靖宇扒着罗衾腿，仰起小脸，声音细细的。
“妈妈，沈叔叔是坏人吗？为什么我们得藏起来？”
罗衾蹲下来，和靖宇平齐，眼睛直直看着他。
“靖宇啊，我们不是躲叔叔。大人之间有点事要理一理。”
“这事挺绕的，你别费神琢磨，妈妈兜着呢。”
她顺手把靖宇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你只管记住一点，妈妈在哪，你就在哪。有妈妈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靖宇眨眨眼，慢吞吞点了下头，可小手还揪着衣角。
这时，陆星澜大步走到玄关，抓起挂钩上的外套套上。
“这沈缙骁，狗鼻子也太灵了吧？这么快就顺藤摸到傅队家门上了？”
“你可是刑警队的老大啊，住哪都能被人轻松翻出来？”
她转过身，两手叉腰，语气里全是埋怨。
傅展宏走到窗边，扒着窗帘缝朝外瞄了一眼。
等那辆黑车尾灯彻底拐出小区大门，才松开手，转过身。
“他要是铁了心找人，办法多的是。律所那边熟人一堆，沈家又门路广，搞不好人家压根没踩红线。”
陆星澜一撇嘴，语速嗖嗖往上飙。
“我看悬！八成是使了暗招，真该请他来队里坐坐，泡壶浓茶，慢慢聊。”
罗衾一听，脸色刷地白了一截，慌慌张张看向陆星澜。
陆星澜顿时愣住，立马收住话头，咧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
“哎哟，逗你玩呢！吓成这样？沈缙骁是谁？正经律师，干什么都走流程、讲规矩。就算心里藏了猫腻，估计连根头发丝都不会漏给我们抓。”
罗衾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了，可胸口还是闷闷的。
叮铃，手机响了。
陆星澜掏出来看了眼，接通。
“喂？嗯……行，马上回。”
挂了电话，她拍拍裤兜，把手机塞回去，说。
“所里催命符来了，今晚轮我值班，得跑了。”
傅展宏抬脚就往门口走，顺手拎起挂在门后的大衣。
“我送你下去。”
两人前后踏进楼道。
刚走到单元门外，陆星澜突然刹住脚步。
她一转身，吸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傅队，上次喝酒那晚的事，你就当它没发生过！忘了吧！我酒量差，一醉就上头，嘴上跑火车，见谁跟谁表心意。”
傅展宏静静听着。
她接着说。
“我那天脑子发热，凑上去表白。你没接招，直接拒了。多正常啊！我又不是玻璃心，也不会记仇。以后照常上班，同事是同事，朋友是朋友。你别惦记，我也不当回事。”
傅展宏点头，只吐出一个字。
“好。”
陆星澜脸上的笑，硬生生冻住了。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沉，马上扬起手挥了挥。
“撤啦！你快上楼吧！”
一撂下话，拔腿就往街口冲。
傅展宏杵在原地，目送陆星澜的背影一点点被黑夜吞掉。
就在她肩膀转过去的那一秒，他看得真真的。
她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笑，啪一下塌了。
他胸口闷了一下，心里打了个结。
刚才那几句话，是不是太冷、太直了？
搞不好，真把人扎疼了。
他站了会儿，才慢慢转身，上楼。
推开门，罗衾已经把靖宇哄睡了。
她眉头微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人走了？”
罗衾轻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