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尼是一个人造人。
但是，他是一个幸运的人造人，他是被一家人造人友善型公司买下的。
刚进入这个公司的时候，他的工作是看别人做梦。
他们工厂最核心的业务，好像就是让别人做梦。
虽说贝尼并不知道这样的业务到底是怎么赚钱的，因为他的芯片中从未植入过公司经营或金融类知识，这些对于人造人来说还是太过于浪费了。
因此，他认为既然这间工厂能够运作起来，那么自然有它的道理。
而且，他的工作其实很轻松，只需站在角落中观察大家睡得怎么样就可以了。
期间不能使用光脑，也禁止擅离值守。
他要保证那里的每个人都可以睡满签订好的时间，大多数都是3-4个小时，少数贪心的人则会选择8小时以上。
一旦发现他们出现暴动、或是突然惊醒，他可以视情况而定，给他们注射镇定剂。
这对于人造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权力，好在这个人种有着足够善良的出厂设置，所以，贝尼也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中，观察着躺在床上的人们。
会来工厂贩卖梦境的人，大多数都是下层社区的人。
他们大多都穿着很破的衣服，对于有些人来说，梦境贩卖服务可能是他们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即使他们贩卖梦境的时薪也只有50金币。
人造人是不会做梦的，贝尼经常看到那些惊醒的人，辗转反侧的人，因为梦境而幸福的人，因为梦境又失声痛哭的人。
每个睡着的人身边只预留出了一个人身子的距离，但是因为梦境制造的情绪，而彼此隔阂。
他在这份工作中干了整整一年，一直到他遇到了一个新的梦境贩卖者，他的名字叫作特拉斯·瑞文。
彼时，他对工厂已经足够熟悉了，能够接触到一些核心的东西，就比如说，当一些人难以入睡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性地贩发安眠药。
安眠药虽说不算是禁药，但是在雅琴却很少能在医院买到它。
他每个月可以向一个人贩售安眠药，定价是100金币一颗，他领导的意思就是，只有实在无法入眠的异能者，才有资格购买这种药。
特拉斯·瑞文就是这样的人。
贝尼第一次见到特拉斯·瑞文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没有处理干净的胡渣，整个人都很泥泞，却看起来满腔愤怒。
异能者会有单独的房间和设备，也会配备单独的人造人值班。
当天，特拉斯·瑞文要贩卖3个小时梦境。
但是，他一直在辗转反侧之中，怎么都无法入睡。
整个工厂的空气都被调配成了更容易让人睡觉的状态，并且还配备了能够催眠的低频音，即使是在他人的监控和陌生的环境下，入睡也不至于那么困难。
但是，特拉斯·瑞文却辗转反侧了三个小时。
他全程没有说话，但是贝尼可以从睡眠监控设备和他的神情中，明白对方难以入睡。
贝尼没有办法，就将那个月的安眠药名额给了特拉斯·瑞文。
他拿出安眠药，说道：“先生，这是能够有助睡眠的药。”
瑞文猛然睁开眼，他并没有展现出自己的愧疚，而是说：“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贝尼只能说道：“很抱歉先生，这个需要审批。”
瑞文一把拿过安眠药，连水都没有喝，干吞了下去。几乎只过了三分钟，特拉斯·瑞文就睡着了。
并且，他真的做了3个小时的梦。
在睡眠结束后，难得睡上好觉的特拉斯·瑞文给贝尼摆出了好脸色，说：“谢谢。”
“嗯，先生。”贝尼说道。
瑞文说道：“我们互相留一个邮箱吧，我再来你们工厂的时候可以提前跟你预约。”
添加贩卖者的邮箱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贝尼没想太久，就同意了。
只是在那之后，特拉斯·瑞文每隔一周都会来一次工厂，每一次都会先拉着贝尼说一说自己无父无母的悲惨童年，说说他怎么努力读书，又被偷去了学费，他很热衷于讲述自己曾经被偷窃，被抢劫的经历。
他最重点描述的就是自己怎么被骗钱，又怎么识破那些人的谎言。
在他眼中，所有诈骗犯都是罪大恶极。
当然，说了那么多，特拉斯·瑞文最后都会拐到一个点上——能不能再给他一片安眠药？
贝尼一般都会拒绝，他给不了。
而特拉斯·瑞文也从不气馁，每一次辗转反侧之后，都会再问一遍，一直到自己真正的入睡。
后来，特拉斯·瑞文可能经济状况更差了，所以来到工厂也越来越频繁。
甚至有一次，贝尼还直接收到了瑞文请求安眠药的邮件。
他每一次还是用同样的套路向贝尼请求安眠药，即使知道贝尼并没有名额。
终于有一天，贝尼烦不胜烦，说：“我可以帮你请求我的上司，但是我不保证成功。”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这种责任转嫁很容易让上司感到不满。
但是，上司给的回复却是：“我需要与特拉斯·瑞文见一面，才能评估。”
贝尼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连忙将特拉斯·瑞文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上司。
他们的见面好像花费了不少时间，并且，特拉斯·瑞文也没有再回到梦境贩卖的现场。
一直到一周之后，贝尼听说，瑞文被总部接纳了。
并且，他还给贝尼发送了一封邮件，依然还是简单的一句道谢。
贝尼依然公式化地回复了他。
贝尼知道，其实特拉斯·瑞文并不喜欢他。
因为对于瑞文这样的异能者来说，他很难接受有个人造人能够平起平坐地与他交流。
……
在佳梦工厂中，一直有一个不允许进入的房间。
自从特拉斯·瑞文进入了总部之后，贝尼就因为他的提携，调到了监控室。
这里的工作要比前线轻松很多，每天的工作基本就是看看监控，每天工作12小时，有另一个人造人会跟他轮班。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贝尼甚至还能玩玩小游戏。
而在监控室中，一直有几个昏暗的画面，上司并不允许他讨论这些画面，只说，一旦你能看清这些画面，就一定要拉响警戒。
但是，依据上司的语气，贝尼能够猜到，如果真的有拉响警戒的那一天——
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只能每天祈祷着监控画面，只希望它可以一直都是昏暗的，无法被看清的，安全的。
他就这样看着这些画面，这些每天都差不多的重复画面，看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一切都是如此安全，安全到贝尼会不时盯着这些监控，试图从那些昏暗的阴影之中，分辨出这个不可诉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贝尼知道，他大概率不是一个合格的人造人，因为他有了不属于人造人的品质，名字叫作好奇。
好在，这种失控还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他至少不会真的主动找寻那个不被允许进入的房间，即使他知道，那个房间的位置大概在西南角。
一直到今天，已经是WG175年的5月份了，贝尼依然恪守在监控室之中。
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了一阵困倦。
他可是一个人造人，睡眠需求本来就比自然人之类的少很多很多。
他为什么会感到困倦呢？在入睡之前，他想，既然会感到困倦，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也许也能做梦？毕竟，人造人是不会做梦的的。
而在他苏醒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昏暗房间中的景象，被损坏的金属仪器亮起红色的光亮，像是某一种警告。整间房间都飞溅着红色的血肉和粉白色的溶液，即使只是透过画面观察，也能感觉像是坠入了噩梦之中。
画面中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这种声音，贝尼拉响了警报。
在一片警报的红光之中，贝尼摩挲着最最内侧的口袋，拿出了三片药剂。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前线服务的时候，攒下来的安眠药。
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吧？贝尼也不知道，这种安眠药会不会有保质期。
但是，他不假思索地将安眠药干吞了下去，粗粝的口感磨得嗓子难受，却也很快带着他进入了睡眠之中。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梦。
……
瑞秋用瞬移杖将自己再次送到了临近心愿寿命工坊的大楼。
楼内可见心愿工坊的灯已经暗了，光脑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3点34分。
用着幻影和移动咒，她将自己送到了远一些的地方，随后打了一辆出租飞艇，回到了公寓。
她先洗了个澡，但是好像怎么都洗不掉身上的奶味，对的，因为那只大球，她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奶味，而且是因为放得太久了而氧化变质的奶味。
这种奶味中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甜腻。
瑞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拷贝下来的数据，问道：“卢克，你能不能帮我黑进那个乌鸦先生的邮箱。”
卢克说道：“我不能确定，大概需要5分钟时间尝试。”
瑞秋点了点头，将页面切到了相册，开始整理自己拍摄到的画面。
其实娜塔莎·霍尔曼的任务更像是狗仔，主要就是潜伏和搜证，但是啊，当瑞秋看到那个被束缚在仪器中的奇美拉的时候，她还是产生了不忍。
生命不能，至少不应该遭受如此对待。
在她的初步判定下，大球应该是澄心实验室的产物，黑黑看起来能够跟它交流。
她抿了抿嘴，现在拍摄的画面真正证明的是心愿工坊的产品安全问题，这损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并且它们不能保证这种以奇美拉身体内溶液为燃料的东西会是安全的。
而且，这个工厂的运作也堪称诡异，为什么要找那么多人来睡觉？
大球身上的贴片跟那些人脑袋上的贴片又非常类似，这是用来连接奇美拉和人类的吗？还是说，这种贴片有别的作用？
瑞秋将这些疑问同样整理了起来，随着图片一起，汇总成了一个阶段性报告，发送给了特蕾莎·霍尔曼。
她又点开了卢克的界面，卢克已经早早做出了回复。
【卢克：入侵成功，此邮箱上次登录是在去年一月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了。并且，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完全清除，无法恢复。】
那就说明，特拉斯·瑞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这个邮箱了，瑞秋摩挲着下巴，卢克此时又发来了消息。
【卢克：杞子小姐曾经调查过特拉斯·瑞文的邮箱，不过与这个并不是同一个，并且找到了他买凶杀人的证据。】
卢克将杞子之前搜集到的资料直接发给了瑞秋，包括那些受害者的信息。
瑞秋看着这些文字，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最后还是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
这些信息，因为当时杞子跟她的对话都太过于匆忙，所以还没来得及同步，瑞秋知道瑞文这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死讯了。
瑞秋眼睛一转，继续打字道：【卢克，这个邮箱和杞子姐之前查到的邮箱，你可以帮我找到它们的登录地址吗？IP地址也可以，你可以将这些IP地址罗列给我吗？】
【卢克：可以，大约需要5分钟。】
雅琴的网络登录后，都会显示出一个ip地址，以社区的编号作为地址的划分。并且，在使用互联网时，某些严格的社交媒体也会在用户的id后面显示出IP地址。
所以，雅琴甚至有一种产业，专门贩卖ip地址的修改器。
不过，邮箱是不会显示出ip地址的，特拉斯·瑞文应该不至于造假。
几分钟后，卢克给瑞秋发送了一个表格，将这两个邮箱在过去登录后的ip地址对应着登录时间，一一罗列下来。
其中，出现最多的ip地址分别是N132区、N108区以及N97区。
这些基本都是非常贫穷的区域，N132区的登录时间是在3月14日到6月17日之间，其中还穿插了几次N108区和N97区的登录记录。
瑞秋继续看着这个表格，在一整年之中，几乎每个月的15号，特拉斯·瑞文都会去一次N35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