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四季，各有风致。春来山花烂漫，夏至绿荫如盖，秋深层林尽染，冬临白雪皑皑。而在这远离尘嚣的山居岁月里，最动人的光景，往往不在白日，而在那“花前月下”。
春夜·杏花疏影
早春的夜晚，寒意未消，月色却已有了几分清朗。别业后山坡上的几株老杏树，已迫不及待地绽开了满树粉白。月光透过疏疏落落的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略带苦涩的芬芳。
凤清音披着一件薄绒披风，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杏树下，仰头望着那如玉如雪的花海。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柔和的光晕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轩辕夜处理完几封北境旧部的来信（多是请教边防或述说近况），从书房出来寻她，见状放轻了脚步。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倚在廊柱边，静静地看着月光与花影中的妻子。褪去了京城繁华与边关风霜，此刻的她，眉宇间唯有山水浸润后的宁和，仿佛与这月色花枝融为了一体。
“清音。”他低声唤道。
凤清音闻声回头，琉璃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了一下：“王爷忙完了？”
“嗯。”轩辕夜走过去，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她肩上，“夜里风凉，当心着寒。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看花。”凤清音指了指头顶的杏花，“王爷可记得，我们离京那年的春天，王府后园那株垂丝海棠开得极好，承烨还跌跌撞撞地想去扑蝴蝶。”
轩辕夜忆起，冷硬的唇角也柔和下来：“记得。那小子，现在怕是连蝴蝶都不屑扑了，整日惦记着后山哪片林子里的草药该采了，或是缠着武师教他新招。”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的花，“这里的杏花，比京城的海棠，开得自在。”
“无拘无束，自然舒展。”凤清音轻声道，伸手接住一片被夜风吹落的花瓣，“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两人并肩立于花树下，一时无话，只闻风声细碎，花影婆娑。琉璃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许久，轩辕夜握住她微凉的手：“回吧，承烨该练完字，找我们了。”
夏夜·荷塘月色
仲夏之夜，暑气在白日肆虐后，终于在晚风中消散了些许。别业扩建时挖出的那方小池塘，如今已是荷叶田田，几株晚开的荷花在月光下亭亭玉立，散发着幽香。
池塘边搭了一座小小的竹亭，四面通风，悬着轻纱。凤清音在此处教承烨辨识几种喜水药材的夜间的性状，月光如水，不需灯烛也看得分明。承烨学得认真，小眉头微蹙，指着水边一丛植物问：“母亲，这就是您说的‘水菖蒲’吗？白天叶子是剑形，晚上看着好像更挺直些。”
“对，其根茎香气也更清晰，有开窍化痰之效。”凤清音耐心讲解。
轩辕夜提着一壶冰镇过的酸梅汤和几样清爽点心走来，见母子二人一个教得专注，一个学得投入，不由莞尔。他将东西放在竹亭石桌上：“歇会儿吧，小神医，还有大神医。”
承烨欢呼一声，跑过来先给父亲行礼，然后眼巴巴看着酸梅汤。凤清音笑着摇头，给他倒了一小碗。
一家三口坐在亭中，吃着点心，听着池塘里的蛙鸣和偶尔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月色将荷塘镀上一层银辉，微风过处，荷叶起伏，如同漾开一片墨绿的涟漪。
“父王，母亲，”承烨忽然指着天边，“看，流星！”
一道银亮的光痕倏然划过深蓝色的天幕，转瞬即逝。凤清音和轩辕夜抬头望去，只来得及看到它消失的尾迹。
“许个愿吧，承烨。”凤清音柔声道。
承烨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嘴无声地念念有词。片刻后睁开眼，好奇地问：“父亲母亲不许愿吗？”
轩辕夜与凤清音相视一笑。他们所求的安宁与相守，已然在这花前月下，荷塘清风之中了，无需再向流星祈求。
秋夜·桂子飘香
中秋才过，西山别业庭院中那两棵高大的金桂，正值盛放。细碎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体，随着夜风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凤清音在桂花树下铺了席子，放了几个软垫。她正尝试用新摘的桂花，配合几味药材，制作一种安神助眠的香囊。承烨在一旁帮忙挑选品相完整、香气浓郁的花朵，小手小心翼翼。
轩辕夜从外回来，带回了山下庄户送来的新酿桂花酒和几包月饼。他褪去沾染了夜露的外衫，走到树下，深吸一口那甜暖的香气：“今年这桂花开得真好。”
“王爷回来了。”凤清音抬头微笑，“正好，来尝尝这香囊的气味可还合适？”她将一枚半成的香囊递过去。
轩辕夜接过，置于鼻端，桂花甜香中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清苦，奇妙地中和了甜腻，只余下宁神静心的舒缓气息。“甚好。”他赞道，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庄上老刘头酿的，说用的是咱家院里的桂花，非要送来。还有月饼，是山下李记铺子的，你爱吃的莲蓉蛋黄。”
“有劳王爷。”凤清音接过酒坛和月饼，让青黛拿去温酒、切月饼。
不多时，温好的桂花酒散发出醉人的甜香，月饼也切好摆上。一家三口席地而坐，就着如水月色，品酒吃饼。承烨不能饮酒，抱着一个月饼小口啃着，听父亲讲起年轻时在军中过中秋的趣事，眼睛亮晶晶的。
酒至微醺，轩辕夜看着身边浅笑倾听的妻子和活泼好奇的儿子，再望向头顶那轮皎洁圆满的明月，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填满。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诗句，低声念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凤清音闻言，抬眸看他，眼中映着月光与笑意，轻轻接道：“此刻，人长久，月婵娟，已在眼前了。”
桂花香气愈发馥郁，仿佛将这一刻的温馨圆满也酿成了酒，醉透了时光。
冬夜·踏雪寻梅
腊月里，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西山。清晨推门，满目琼枝玉树，天地间一片纯净的银白。别业后山有一小片野梅林，这个时节，红梅与白梅正凌寒怒放。
午后雪霁，阳光出来，照得雪地耀目生辉。承烨早就按捺不住，穿了厚厚的冬衣，拉着父母要去赏雪寻梅。凤清音怕他冻着，仔细检查了他的手套围巾，又备了暖手炉，这才允了。
一家三口踏着厚厚的积雪，向后山梅林走去。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承烨兴奋地跑在前面，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轩辕夜牵着凤清音的手，走得不快，欣赏着沿途被冰雪妆点的松柏竹石。
梅林就在眼前了。白雪皑皑中，点点红梅如血，簇簇白梅似玉，傲然挺立，幽香沁人心脾，比夏日荷香、秋日桂香更添一份清冽傲骨。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凤清音轻声吟道，“虽无月色，这雪中白梅，亦不负‘暗香’二字了。”
轩辕夜折下一小枝红梅，拂去上面的雪屑，簪在她的鬓边。白雪红梅，映着她清丽的面容，相得益彰。“人比花娇。”他低笑。
凤清音微赧，也抬手从他肩头拂落些许雪花。承烨在不远处堆着雪人，见状嘻嘻笑起来：“父亲给母亲戴花！好看！”
三人在梅林中流连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寒意重新上涌，才带着一身梅香与寒气返回。晚上，自然是热腾腾的锅子，暖身的姜茶，以及凤清音用新采的梅花瓣和蜂蜜调制的梅花露。
窗外，又是繁星满天。山居的冬夜格外寂静，却能听到雪花偶尔从枝头坠落的簌簌轻响。屋内暖意融融，药香、饭香、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交织在一起。
承烨玩累了，早早睡下。凤清音在灯下整理白日采回的梅花，准备明日炮制入药。轩辕夜则拿着一卷兵书，却并不怎么看，目光时常落在妻子专注的侧影上。
“清音。”他忽然开口。
“嗯？”凤清音抬头。
“没什么，”轩辕夜笑了笑，放下书卷，“只是觉得，这花前月下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嫌长。”
凤清音回他一个温柔的笑靥，继续手中的活计，心中亦是一片暖融安定。
花前月下，四时不同，景致变换。不变的是身边之人，是这份历经风波后沉淀下来的深情与相守，是这西山一隅，属于他们的、静好悠长的岁月。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