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在西山日升月落、花开花谢的流转中,又悄悄滑过了十数个春秋。
昔日的西山别业,如今规模又扩大了些许,屋舍俨然,院落错落,少了些刻意的精致,却多了许多人气与生活的痕迹。药圃扩大成了规整的药田,由懂行的老仆和学徒照料;果园里添了许多新果树,春日繁花似锦,秋日硕果累累;后山的小池塘边,建起了一座更宽敞的竹轩,成为夏日纳凉、平日课读的好去处。
最大的变化,自然是人。
当年那个在杏花树下扑蝶、在荷塘边辨认草药、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小承烨,如今已是长身玉立、气质卓然的青年。他继承了父亲挺拔的身姿和母亲清雅的轮廓,眉宇间既有父亲的坚毅沉稳,又蕴着母亲般的仁和睿智。他并未入朝为官,亦未投身军旅,而是在父母的支持下,专心钻研医道与经世之学。他不仅将母亲的《清源医典》钻研透彻,更游历四方,拜师访友,医术日益精进,尤擅儿科与疑难杂症,在民间声望渐起,人称“小医仙”。他定期下山,在附近的城镇义诊,也将西山别业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医堂”,常有慕名而来的求医者或交流医术的同道。
更让这座山居充满欢声笑语的,是第三代人的到来。
承烨娶了一位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的书香门第女子,名唤婉容。婉容不仅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医理上也颇有灵性,成了凤清音得力的助手和承烨的贤内助。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婚后第二年,便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取名“景行”与“静姝”。
景行像祖父多一些,小小年纪便显露出沉稳果敢的性子,喜欢跟在祖父身边,看他练拳、摆弄兵器(虽已不用,但时常擦拭),或听他讲些兵法故事和边关见闻。静姝则似祖母,文静秀气,对祖母药房里那些瓶瓶罐罐和散发着各种气味的草药充满好奇,常常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祖母和母亲炮制药材,或听父亲讲解医理,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竟也能记住不少。
又过了两年,承烨与婉容再添一子,取名“安然”,取平安顺遂之意。小家伙活泼好动,是兄姐的小跟屁虫,也是整个家里的开心果。
于是,西山别业里,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晨光熹微时,
轩辕夜虽已鬓角染霜,但身形依旧挺拔。他保持着早年军中的习惯,天未亮便在庭院中练一套舒缓的拳法活动筋骨。小小的景行有模有样地跟在后面比划,虽动作稚嫩,神情却极为认真。祖孙二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偶尔,静姝也会早起,捧着一卷启蒙的医书或诗集,坐在廊下轻声诵读,清脆的童音为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气。安然则多半还在酣睡,或是被乳母抱着,睡眼惺忪地看着哥哥姐姐和祖父。
午后暖阳里,
凤清音的“清音阁”外扩了一倍,成了她着书、制药、教授孙辈的所在。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药材的清香。静姝小心翼翼地用稚嫩的小手,帮祖母分拣着晾晒好的甘菊花,时不时问一句:“祖母,这朵颜色深些,药效是不是更好?”凤清音会耐心解答,并告诉她如何辨别。另一边,承烨正在考校景行昨日教的几味药材性味归经,景行虽有些紧张,但大多能答上来,偶有疏漏,承烨也不苛责,只是温和指正。婉容则在一旁的矮几上,为安然缝制着小衣,偶尔抬头看看丈夫和儿女,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黄昏暮色中,
一家人在宽敞的饭厅用膳。长条桌上摆着山居自产的菜蔬、家禽,以及山下庄户送来的时鲜。没有严格的食不言规矩,气氛轻松融洽。轩辕夜会问问景行今日的功课,或听承烨讲讲山下义诊遇到的病例。凤清音则给静姝和安然夹菜,叮嘱他们多吃些。安然年纪小,有时坐不住,婉容便轻声哄着。饭后,若天气好,一家人会到庭院中散步,看看落日余晖,听听归巢鸟鸣。景行和静姝有时会比赛背诵今日所学的诗文或药性歌赋,轩辕夜和凤清音便含笑听着,做他们的评判。
月华初上际,
书房里灯火通明。轩辕夜或许在与承烨对弈,棋盘上黑白纵横,父子二人时而凝神沉思,时而低声交谈,说的不止棋局,亦有天下大势、民生疾苦。旁边的书案上,凤清音则在指导静姝练习书法,或与婉容讨论某个药方的改良。安然玩累了,已在乳母怀中睡去。窗外,虫声唧唧,桂影婆娑(若是秋季),静谧而温馨。
偶尔,也会有热闹的时候。比如承烨的医术朋友来访,或是山下受过恩惠的百姓送来些土产谢礼,又或是年节时分,张韬、陈池等故旧携家眷前来探望。那时,别业里便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笑和孩童嬉闹的声音。张韬的儿子虎头虎脑,比景行大几岁,两人很快玩到一处,一个讲军营见闻,一个说山中趣事,不亦乐乎。陈池的女儿文静乖巧,与静姝年岁相仿,两个小姐妹自有她们的悄悄话。
看着满堂儿孙,绕膝承欢,轩辕夜与凤清音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满足与平和。那些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那些朝堂之上的暗潮汹涌,那些生死一线的疫区险境,仿佛都已成了遥远的往事,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烟火幸福所取代。
这一日,又是中秋。月如玉盘,高悬中天,清辉洒满庭院。院中金桂开得正好,香气袭人。长案上摆满了瓜果月饼,一家老小齐聚。
景行已能帮父亲搬动酒坛,静姝带着安然在桂花树下捡拾落花,说要给祖母和母亲做香囊。承烨与婉容布置着杯盏。
轩辕夜亲自斟了桂花酒,先敬凤清音:“这些年,辛苦了。”
凤清音含笑举杯:“与王爷同甘共苦,何言辛苦。”
两人一饮而尽,眼中俱是数十年相知相守的深情。
又给承烨夫妇斟上:“这个家,你们撑起了一半。很好。”
承烨与婉容连忙起身:“父亲母亲言重了,是二老教导有方。”
最后,给三个孙辈倒了甜甜的桂花蜜水。景行像个小大人似的双手捧杯:“孙儿祝祖父祖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静姝也细声细气地说:“祝祖父祖母月圆人团圆,天天开心!”安然懵懂地跟着哥哥姐姐学舌:“开……开心!”
稚嫩的祝福声在月下回荡,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月到中天。承烨兴起,取了洞箫,吹奏一曲《良宵引》,箫声清越悠扬,婉转于桂花香影之间。静姝随着乐声,轻声哼唱起一首童谣。安然偎在母亲怀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凤清音靠在轩辕夜肩头,看着儿孙满堂、笑语盈盈的景象,只觉得此生圆满,再无遗憾。轩辕夜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依旧。
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过西山,流淌过这座满载着温馨与幸福的庭院,也将这份天伦之乐,凝成了时光里最美的画卷。
儿孙满堂,承欢膝下。这或许,便是对他们半生波澜、一世仁心,最好的报答与馈赠。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