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陈年的福尔马林味儿似乎早已渗进了墙皮,即便过了三十年,依旧能在每一个阴雨天返潮时钻出来,刺得人鼻腔发酸。
仁和医学研究所的三号实验楼,这座被爬山虎吞了一半的废墟,今天却并不冷清。
四十三个人,不多不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拖着一条断裂的血脉。
苏晚晴站在入口处,亲手把最后一副骨传导耳机递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的欢迎词,她只是微微欠身,指了指前方的幽暗回廊。
耳机里没有导览语音,只有一段合成音频。
左耳是经过降噪处理的新生儿啼哭,右耳是心电监护仪冰冷机械的“滴、滴、滴”声。
声音顺着颧骨直接震进大脑皮层,让人想逃,却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死死拽住。
展厅中央并没有聚光灯。
唯一的冷光源来自两具悬浮在半空的透明孵化箱模型。
左边那个贴着褪色的标签“EX01”,右边那个则是“原型备份”。
而在它们背后的墙面上,一行行字迹正在滚动投影。
那是从傅母日记里拓印下来的,字迹潦草,墨迹晕染,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下的呓语:
“她们都流着我的血……可我只能带走一个。”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铅灰色的空气里碰撞。
苏晚晴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主讲台。
她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胸口别着那一枚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旧式录音笔。
“我不讲故事。”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失真,却异常清晰,“我只负责还原现场。”
手指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滋滋作响,随后是老吴录下的那个雷雨夜。
傅母虚弱、颤抖,却又不得不屈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对不起婉儿的女儿……可景深需要姐姐,这个家需要备胎。”
那种把活生生的人命当成汽车零件一样谈论的语气,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每个人心头狠狠锯了一下。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那个戴着耳机的老妇人更是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没等他们喘过气,苏晚晴手里的激光笔指向了另一块展板。
那是赵护士守了半辈子的手记。
泛黄的纸页被高清扫描放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
“1973年6月18日,傅董事长指示:若主胚胎失败,则激活备用子宫宿主。”
苏晚晴关掉激光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震惊、或愤怒的眼睛。
“这就是真相。”她撑着讲台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没有什么豪门遗珠,也没有什么抱错孩子的乌龙。我不是那个被偷走人生的贼,在这个庞大的计划里,我只是那个被写进备注栏里的‘可弃选项’。”
大厅的侧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傅景深没穿那身雷打不动的定制西装,只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敞开,里面是一件有些皱巴巴的白衬衫。
此时的他,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傅总,更像是一个迷路的孤魂野鬼。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阻拦。
他径直穿过人群,没有人敢拦他。
他身上的戾气太重,却又混杂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破碎感。
傅景深停在了展厅的最深处。
那里陈列着一组并不起眼的照片,背景是傅家花园那个早就被拆除的秋千架。
照片里,五岁的小男孩面无表情地站着,而在他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正探出头来。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我一直以为那是梦。”傅景深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小女孩的脸上虚空描摹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沙砾,“我记得那天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我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双眼睛。”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下一秒,他抬起手,动作粗暴地扯开了左手袖口的袖扣,将衬衫袖子一直撸到了手肘以上。
那条经常被名贵腕表遮盖的手臂内侧,赫然露出一道青黑色的纹身。
不是什么装饰图案,而是一串冷冰冰的编号,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几个字:
EXS02
全场哗然。
“这就是所谓的‘完美继承人’。”傅景深举着那条手臂,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眼底却是一片猩红,“我也只是个实验品。甚至……是比她更失败的次品。他们不仅在筛选备胎,也在我身上试过所有的药。”
秦雅站在控制台后,接收到苏晚晴的眼神,迅速切断了墙上的日记投影。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段画质粗糙的影像跳了出来。
那是通过AI技术,从一段损毁严重的监控录像里逐帧复原的画面。
病床上,形销骨立的女人紧紧握着一个录音机,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进枕头里。
“晚晴,如果你看到这些,请原谅我自私的选择。但我恳求你——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恨景深。他是无辜的……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见过你哭声的人,也是唯一的见证者。”
傅母的声音戛然而止。
傅景深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女人,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只会让他“听话、优秀、不能输”的母亲,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水泥地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小心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枚烧焦的U盘残片,塑料外壳已经融化变形,露出里面的金属芯片。
那是他昨夜像个疯子一样,徒手从傅家老宅滚烫的焚化炉里抢出来的。
“姐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生涩,拗口,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晴,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和防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乞求,“这东西没烧完。这里面有那个老头子签字的所有原始档案备份。让我……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苏晚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原书里,他是亲手把她送进地狱的恶魔。
而现在,恶魔把刀柄递到了她手里。
她走下讲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青铜火盆。
火苗窜起,映红了她冷艳的侧脸。
“不用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傅景深的心上。
她接过那枚残片,连同手里的录音笔,还有桌上那些所谓的“证据原件”,一股脑地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塑料和纸张,黑烟腾空而起。
“妈妈,我原谅你了。”她看着跳动的火光,低声自语,“因为我不需要靠恨意活着了。”
“姐!”
一直在旁边盯着监控屏的池小舟突然大叫一声,抱着电脑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出事了!老宅那边的安保系统全亮了!那个老不死的调动了私人武装,已经在往这边赶了,前后门都被堵死了,通讯基站也被屏蔽了!”
人群开始骚动,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还不死心。”苏晚晴冷笑一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傅景深,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傅总,站起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戏还没演完,观众还没入场,怎么能先跪下?”
傅景深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随后紧紧握住,借力站起。
他身上的颓废在这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并肩而立的狠戾。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这是一部早就切断了本地网络,直接通过卫星信号连接外部服务器的特制终端。
“屏蔽信号?晚了。”
她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的“发布”按钮上方。
界面上,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视频直播预告,标题用鲜红的字体写着:
《关于傅景深基因编辑知情权及仁和研究所非法人体实验的民事诉讼申请书》
附件栏里,赫然躺着那份被她“烧掉”的证据链的完整数字备份。
“既然他们想玩封锁,那我就给他们开个天窗。”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发送成功。”
展厅外,隐约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和刹车声,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而在展厅内,随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的跳动,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商业帝国的海啸,已经在虚拟世界里完成了最后的蓄力。
“还有三个小时,股市开盘。”苏晚晴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傅景深,准备好做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