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深没回答。他那只握着她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
外面那些嘈杂的警笛声像是一把把尖刀,正在用力剖开这座名为“仁和”的坟墓。
三小时后。
市公安局的一间临时询问室里,苏晚晴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
纸杯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变形,廉价咖啡因的味道冲淡了鼻腔里那股散不去的霉味。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傅景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律师团。
那阵仗,不像刚做完笔录,倒像是要去收购哪家上市公司。
“立案了。”
也就是三个字,轻得像灰尘,落地却砸出了坑。
苏晚晴抬头看他。
这男人身上那件风衣还沾着废墟里的灰,领口敞着,没了往日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假面感。
“索赔多少?”她问。
傅景深从律师手里接过那份回执,随手扔在满是划痕的不锈钢桌面上:“一块钱。”
旁边那个年轻的小警员正在做记录,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块钱?”苏晚晴挑了挑眉,嘴角那点笑意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赞赏。
“买个明白。”傅景深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长腿有些委屈地缩在桌底,“我不是怪物,也不是谁的备用零件。我是个人。这笔买卖,一块钱都嫌多。”
门外的走廊瞬间被闪光灯淹没。
隔着单向玻璃,苏晚晴看着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的记者。
财经媒体的标题已经出来了——《豪门惊雷:中国首例继承人反诉家族人体实验案》。
舆论炸了。
这一炸,有人就坐不住了。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苏晚晴接通,画面里出现的却不是傅家那位老太爷,而是郑秘书。
背景是傅家老宅那间挂满了历代家主画像的会议室。
镜头摇晃得很厉害,显然是偷拍。
画面里,老太爷手里的拐杖把那张红木长桌敲得震天响,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扭曲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那个孽种!把那个孽种给我抓回来!”老太爷的声音尖利刺耳,“苏晚晴那个女人也不能留!剥夺称号!立刻让法务部发函,她不是傅家人!还有,让老三联系精神病院,景深疯了,必须强制执行治疗!”
一份文件被狠狠甩在郑秘书脸上。
《精神疗养强制执行令》。
镜头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后是一阵刺耳的撕纸声。
郑秘书那只总是戴着白手套的手出现在画面里,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满是老人斑的手背,然后当着满屋子傅家长辈的面,把那份文件撕成了碎片。
“老太爷。”
郑秘书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疲惫,“这三十年,我帮您瞒了多少事?那三号楼的门锁是我换的,地下室的通风口是我堵的。我晚上睡觉,闭上眼就是那些孩子的哭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
“我不干了。这帮凶,谁爱当谁当。”
视频戛然而止。
半小时后,一个快递员把一个沉甸甸的纸箱送到了苏晚晴面前。
箱子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郑秘书身上常年熏染的味道。
苏晚晴划开胶带。
里面不是炸弹,是足以把傅氏这艘航母炸沉的核弹。
老太爷亲笔签名的“EX系列项目总控指令”,每一笔资金流向海外空壳公司的转账凭证,甚至还有当年参与项目的医生名单。
“这老狐狸,藏得够深。”苏晚晴把那一摞文件翻得哗哗响,转头看向正在盯着那杯速溶咖啡发呆的傅景深,“看来你家这位大管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傅景深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纸杯,“小时候只有他敢偷着给我糖吃。”
苏晚晴没接话,直接把文件拍了照,反手发给了检察机关的朋友。
顺便,她登上了许久未用的社交大号。
键盘敲击声清脆利落。
“每个孩子都有权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这不是复仇,这是基本人权。”
配图是一张只有黑底白字的倡议书:《基因知情权立法建议》。
发送。
这一夜,热搜榜瘫痪了三次。
教育部连夜发文,承诺修订教材。
上百名律师在她的评论区下面排队报到,那架势比誓师大会还壮观。
夜深了。
苏晚晴的那套公寓不大,七十平米,两室一厅。
傅景深那几个几十万的箱子堆在玄关,显得格格不入。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那个燃气热水器,站在浴室门口研究了半天,像个面对复杂代码的科研新手。
“红的是热,蓝的是冷。”苏晚晴路过,手里拿着一瓶冰啤酒,“傅总,生活常识这块,你还得补课。”
傅景深没动。
他手里捏着一本书,那是从那个纸箱最底层翻出来的,一本发黄的研究笔记。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扉页里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景深,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自由了。爸爸是个懦夫,我也是个备选品,所以我不敢告诉你真相。但你可以不一样。那个女孩……那个被他们用来替代你的女孩,去爱她。这是唯一的解药。”
苏晚晴仰头灌了一口啤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带起一阵灼烧感。
“怎么?看到前任家主的鸡汤感动了?”
傅景深抬起头。
客厅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憋回去。
他走到苏晚晴面前,伸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不是为了血缘来找你的。”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苏晚晴,教教我……怎么重新做个人。”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放下啤酒罐,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他。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海,喧嚣又寂静。
一个月后。
日内瓦。
国际生命伦理委员会的大厅里,掌声如雷。
苏晚晴站在演讲台上,依旧是那身干练的黑色西装。
台下第一排坐着十九个女孩,肤色不同,年纪各异,但只要细看,眉眼间都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感。
那是EX系列的幸存者。
“有人想让我们相信,我们是残次品,是为了弥补某个伟大基因的缺失而存在的。”苏晚晴并没有看稿子,她的目光扫过那十九张脸,“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晒太阳,我们淋雨,我们会痛,会笑。我们比那些把我们造出来的人,更像人。”
回国的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深夜。
苏晚晴拖着行李箱回到公寓,在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匿名信。
信封很旧,邮戳是三十年前的。
里面只有一张复印件。
一张出生证明。
母亲那一栏写着傅夫人的名字,而婴儿姓名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
傅苏晚晴。
签发时间,正是她被调包的那天凌晨。
苏晚晴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指腹下的纸张粗糙,带着岁月的颗粒感。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没名没姓的野草。
她是有名字的,是被期待过的。
“这次,不是逃出来的。”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是我自己,把自己找回来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傅景深站在里面,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菜,看到她,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然而,第二天清晨。
苏晚晴习惯性地打开财经新闻频道。
没有报道。
关于《傅景深诉傅氏医疗案》正式开庭的消息,关于那足以震惊世界的基因丑闻,甚至关于昨天日内瓦的那场演讲。
所有主流媒体的版面,干干净净。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夜之间全部抹平了。
苏晚晴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无关痛痒的娱乐新闻,笑容僵硬得像个木偶。
风停了。
但这死一般的寂静,比暴风雨更让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