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鹤亭靠在车壁上,“太子禁足东宫,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太子会不会被废。”
他看着江娩,“你觉得呢?”
江娩沉默了片刻。“臣女不敢妄议。”
邹鹤亭哼了一声,“别在祖父面前装这些,你要是不敢,会弄成现在这样吗?”
“你早就能认祖归宗,偏偏等到收了王家之后,攥着王家的财权进我邹家的门,不止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后盾吧。”
江娩看着邹鹤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外祖父说得对。我不是不敢,是不想在外祖父面前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江娩还想在邹鹤亭面前演一出贵女的戏码,邹鹤亭看着她,“你不必如此,你既然入了我邹家的门,我自然会护着你。”
邹鹤亭不希望她活得太紧绷。
从江娩进邹家的第一天起,邹鹤亭就看出来了。
江娩坐得直站得正,说话滴水不漏,做事面面俱到,看着像个瓷人。
邹鹤亭看着她,“陛下今天收了周擎一半兵权,他自顾不暇,可依周家人的性子,一定会对你报复。”
江娩点点头表示知道,“周将军的兵权可是到了抚远将军手里?”
江娩从魏琛的嘴里得知,陛下对卫昭有着绝对的信任,当初卫昭带着三千人进山,三个月平定了盘踞十几年的匪患。
回京述职那天,陛下在御书房单独见了她,留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兵权一点一点地从别人手里挪到她手里。
“陛下自觉愧对卫家。”邹鹤亭说完,想起了卫大将军,也就是卫昭的父亲。
“卫家如今只剩下卫昭一人,昔日旧部都成了白骨,而卫大将军又是魏琛的师父,更救过陛下性命。”
“卫将军手里现在有多少兵了?”江娩问。
邹鹤亭想了想。“明面上的,加上京郊大营,差不多五万。暗地里的,不知道。陛下给她的编制是虚的,人她自己招,朝廷只管拨银子。”
江娩点了点头。
马车拐出宫门前的长街,她没有直接回邹府,让车夫绕了一趟远路。“去广聚斋。”车夫应了一声,拨转马头。
邹鹤亭看了她一眼,“你和苏家别牵扯太深,太后不是好对付的。”
江娩点点头,“多谢祖父教诲。”
说完,车夫已经买完一份糕点回来了,江娩顺势和邹鹤亭打探起关于萧临渊的事情。
“外祖父,萧临渊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邹鹤亭的手指顿了一下,看着江娩,“怎么忽然问起他?”
江娩低头解开油纸包上的绳子,“广聚斋是他的产业。我路过,想起来罢了。
听说他是天权送来的质子,在京城待了好几年了。外祖父在天权待过几年,应该见过他。”
萧临渊来京城那年,邹鹤亭还在朝中。天权打了败仗,割地赔款,送质子,签了和约。
萧临渊那时候才十五六岁,一个人从北边过来,只带了几个随从。
邹鹤亭看着江娩,“他在天权的时候,据说是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生母是宫女,早就死了。
他在宫里活得连太监都不如,送到大晟来当质子,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江娩拿起一块桂花糕,“外祖父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邹鹤亭想了想,“他在京城这些年,从不结交朝臣,从不掺和朝政,安安静静地开着几间铺子,做点买卖。陛下派人盯着他,盯了好几年,没盯出什么毛病。”
“怎么?镇北王想动他?”邹鹤亭似乎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
“没有。”江娩一口否定。
“你回去告诉魏琛,盯可以,别动手。萧临渊是天权的质子,动了他,天权就有借口撕毁和约。陛下现在顾不上北边,别给他添乱。”
江娩点头,“外祖父放心,王爷有分寸。”
两人一同下了马车,刚下马车就看见门口被人放了不少诅咒的符箓。
邹临正带着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往下撕,嘴里骂着“哪个短命的干这种缺德事”。
江娩走过去弯腰从石狮子上揭下一张,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灾星降世,克母克亲。江氏娩女,祸及满门。”
江娩看到这些字条长舒了一口气,她确实是一个克死自己母亲的灾星。
邹临回头看见她手里拿着符箓,脸色大变,一把夺过去揉成团,塞进袖子里。
“别看!这些腌臜东西,看了脏眼睛。来人,都给我铲干净,一张不留!”
小厮们应声忙活。邹临拉着江娩的手往府里走,嘴里念叨:
“别往心里去。京城这地方,眼红的人多,见不得你好的人更多。这些东西,不定是哪家下作的奴才干的,查出来我扒了他的皮。”
“姨娘。”江娩开口,“他们说得没错。若不是我,我娘不会死得那么早。”
“而且,害死我母亲的那碗毒药是我亲手递的。”
说完,江娩朝着邹家宗祠走了过去,双眼无神,当时她尚且年幼被王氏哄骗递给生母一碗又一碗毒药。
江娩走进宗祠,站在邹鸢的牌位前。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刻着“邹氏长女邹鸢”的木头牌子。
“娘,王家覆灭,江明德被褫夺官身,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江娩像在跟自己说话。“娘,药是我端的。王氏骗了我,我害了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要是怪我,托个梦给我。骂我几句,打我几下。别一声不吭。”
邹鹤亭和邹临就站在门口,他们也不敢进去,邹临掐了一下姜书彦,“一会你妹妹出来了,带她出去走走。”
江娩的悲伤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她刚出来,姜书彦就拿出自己刚编的蛐蛐,“妹妹,这个送给你。”
江娩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蛐蛐,草茎扎手,编得确实不怎么样。
“谢谢表哥。”
姜书彦挠了挠头,耳根有些红。“娘让我带你出去走走。外头有灯会,挺热闹的。你要是不想去就……”
“去。”江娩把蛐蛐收进袖中,“走吧。”
姜书彦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