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娩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江明德的死期定了。
下月初九。不到一个月。她从小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下个月就要被砍头了。
江娩看着面前的棋盘,落下一子。
亲生父亲就要被砍头了,她这个做女儿的自然是要去看望一番。
“婆婆,麻烦给我准备上好的饭菜,我要亲自去一趟诏狱。”
婆婆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应声去了。邹家厨子手脚利落,不出一个时辰,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一碗热汤,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
江娩接过食盒,唤来暗枢军的存鱼,这个丫头她之前见过,做事狠厉,不爱说话。
“委屈你装成侍女,陪我一起去趟诏狱。”
存鱼没有多话,接过婢女的衣裳,三下两下换上,头发一挽,垂手站在江娩身后。
江娩如今得罪了太多人,稍有不慎,都会被人盯上,江娩如今得罪了太多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人盯上。诏狱这种地方关押着她的生父和祖母,自然容易被人利用。
马车从邹府出发,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诏狱的门比普通牢门矮半头,人要弯腰才能进去。
江娩站在门口,低头走了进去。存鱼跟在后面,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垂在袖中,袖子里藏着短刃。
狱卒认得江娩,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王妃,江大人的牢房在最里面,小的给您带路。”
江娩跟着他往里走。诏狱的甬道又窄又长,两边都是铁栏,栏后是一张张灰败的脸。有人看见她,趴在栏边伸手喊“冤枉”,被狱卒一棍子敲在手上,缩了回去。
“王妃你见谅,这里的犯人不太听话。”
狱卒点头哈腰,江娩没看他,继续往里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狱卒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开。
“王妃,江大人就在里面。小的在外头候着,您有事招呼。”
江娩走进去。存鱼跟进门,把食盒放在地上,退到门边,靠着墙站好,手垂在袖子里。
牢房不大,地上铺着干草,墙角一只破碗。
江明德坐在草堆上,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江娩,愣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
“哟,王妃娘娘来这儿做什么?”
江娩挑眉,“你都要死了,我来看看将死之人。”
江娩在他对面坐下,存鱼把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
“别怕,我没有下毒。”
江娩看出他的不解,解释道:“你毕竟是我生父,做给外人看的。总不能让人说我江娩忘恩负义,连亲生父亲最后一面都不见。”
“不然日后我怎么在漕运巡查上立足?”
江明德瞬间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先前有狱卒说江娩得了陛下赏识,封了漕运巡查使。
虽然陛下本意是想把漕运权交到魏琛手里,可名义上依旧是江娩。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娩儿,如今你是陛下的红人。只要你在陛下面前替爹爹说几句好话……”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只要你开口,陛下一定会听。爹爹不想死。爹爹知道错了,以后出去,爹爹好好补偿你。”
江娩看着他,江明德跪在干草上,膝盖陷进草屑里,仰着头看她。
从前江明德在官场上讨好上峰,就是这个样子,卑微、急切、掏心掏肺,像一条摇尾的狗。
她以前觉得可怜,现在只觉得可笑。
“补偿?”江娩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拿什么补偿我?拿江家那些被抄走的银子?拿你这条快要砍头的命?”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漕运巡查使的差事,是陛下给的。但也多亏了爹爹你和太子的事。”
“若不是我大义灭亲,把你们和太子勾结的事捅上去,替陛下拔了这颗钉子,陛下又怎么会网开一面,让我这个江家的女儿来当这个巡查使?”
陛下灭了我江家,就是断了江娩的后盾。纵然有邹家在身后撑着,她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说到底,我还得多亏了自己是个女人,才能让朝堂上那么多人放松警惕。”
江家祖母就在一旁,听到江娩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淬了口唾沫,“我呸,江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一个白眼狼。”
“白眼狼?”江娩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贴心递给祖母一盘栗子酥。
“这是祖母最喜欢的栗子酥,如今这个季节倒是真的不好买到。我让人寻了好几天才寻到。”
江家祖母一掌把栗子酥打翻,她知道江娩是在他们面前假惺惺装好人。
“怎么?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你母亲就能回来了?”
“我告诉你江娩,我当初就后悔让我儿子娶了这么个灾星。”
“灾星?”江娩抬起头,看着祖母,“我娘嫁进江家的时候,江家是什么光景?她死了以后,江家又是什么光景?祖母心里清楚。”
她顿了顿。“你后悔的不是我娘是灾星,你后悔的是她死了,江家少了靠山。王映雪给你画了多大的饼,你才帮她换了我?”
祖母的脸涨得通红,江娩劝道:“最后的时间里,我劝你们继续扮演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毕竟王文胤已经从通州压往京城的路上了。”
等王文胤一到京城,世人都会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逼幼女害死生母,狸猫换太子,欺负幼女......
桩桩件件,都够世人戳江家脊梁骨。
只有等到这些事成了,江娩日后的路才会好走一些,利用世人的怜悯,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父亲,你说得对,权力确实会让人失去理智,疯狂痴迷。”
江娩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存鱼跟在后面,“王妃,从刚才进门就一直有人盯着,要不要属下杀了他们。”
“不用。”
身后传来祖母和父亲的辱骂,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响动。
江娩眼角滑下一滴泪。